在木樨地一个褐红色居民楼的门口,符浩看到邓建阳骑着一辆老款二八自行车,由远而近,向这边奔来。他一脚高一脚低,每踩一下脚蹬,身子便左右摇晃,屁股也不离开单车车座,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他骑到符浩面前,一个刹车,左脚点地,冲着符浩说:“浩子,我们有几年没见了?”
“七八年吧。”符浩笑看着邓建阳,他身材清瘦,浑身透着一股冲劲儿。
邓建阳推着车子,符浩紧跟其后,他们往家属院里走。院子不宽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这时有爆炒辣椒的味道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闻到了辣味儿,符浩仿佛闻到了遥远的家乡味道,食欲满满。
邓建阳一个人在家,老婆陪孩子在美国读书。邓建阳说:“赶上饭点儿了,要不我们出去吃一顿?”符浩说:“别啊,我们就在家里吃。”邓建阳打开冰箱,搜索一番:“看来只能煮饺子吃了。”符浩一眼看到了一罐辣酱,除了辣酱,还有生姜、蒜蓉、芝麻、花椒等调味料。他把辣酱拿在手里说:“好啊,饺子拌着辣椒酱,世间美味莫过于此。”邓建阳问:“吃辣的习惯还没有改啊?”符浩接道:“无辣不欢嘛,干吗改掉?”
邓建阳用筷子把饺子夹起来,在陈醋碟里蘸一下,送进嘴里,一口一个,吃得豪爽。符浩也蘸着碟子里的辣椒酱吃得起劲儿。邓建阳说:“这饺子是我周末在家里包的,不是超市买的哦。”符浩问:“你还有这样的爱好?”邓建阳笑了笑,说:“你知道,我就是一个无趣的人,从毕业到现在,就在这么一个单位待着,不像你们跳槽跳得欢着呢。”
符浩说:“我都跳成孤家寡人了。你一竿子插到底,专注一件事,反而容易有成就。大家都懂这个道理,就是守不住。就像买股票,但凡赚不到钱的,肯定是没有守住的。”
“想当年,我去北大找你玩,仿佛昨天似的。”邓建阳吃了七八个饺子,一下子把肚子填得差不多了,速度便慢下来,聊起了过往。“你那时住43号楼吧?我经常跟着你溜回宿舍借住,钻空子,像小狗一样,记得吧?”
“对,那时宿舍楼晚上11点就例行关闭。43号楼的楼长老大爷很体贴我们啊,给我们留方便之门。”符浩跟着回忆,“我们43号楼和41号楼、42号楼连在一起,三个宿舍楼共用一个侧门,晚上用链子拴着,但能打开一条缝。也不是所有楼长都那么通情达理,32号楼的楼长不敢留缝,到了时间就关门上锁。后来,厕所窗户的玻璃被砸碎了,同学们在窗户底下垫了几块大石头,从窗户钻进去。”
“知道,那窗户修过几次,但好不过两天,后来就不修了。”邓建阳说。
“所以……做任何事不能太死板,要善于了解对方的心理。”符浩吃了最后一个饺子。
邓建阳对符浩说:“你看我这住宿条件,老房子,我一住就是十多年。单位给我们分配了一套东四环的大三居,新房,我硬是没要。”
“这符合你的性格。你恋旧,也不喜欢动。”符浩说,“其实,万事都不是绝对的。比如,你看似恋旧,但你的工作却是创新,而且你必须创新,不创新就没法继续干下去。”
“兄弟懂我。”邓建阳端起煮饺子的汤水跟符浩碰杯,“不好意思,我就以饺子汤代酒了,敬你。”
符浩说:“像你这个级别的人,在这样的金融单位,要买大豪宅不是难事儿。你恋旧,却恋了一个黄金地段,这房子寸土寸金。”
“哈哈,我不能跟资本家谈身价。”邓建阳转移话题,“说说,你过来找我有啥事儿?”
邓建阳说话还是那么痛快,也许他一天不说一句话,一说话就直奔要害。符浩说:“你当年和我说过,你在人大读书的时候,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哥们儿,叫张茂雨?”
“对。他也在做金融行业工作。”邓建阳说,“那时候他在大学里不招待见,我也是。就这么……撞到一块儿了。”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符浩问。
“有。经常通电话。”邓建阳说,“他就在北京,住在温哥华小镇的一个大豪宅里。我比他迂腐,不爱动,他出社会后,就在券商业务部门混,换了好几个公司……你找他?”
符浩点头。“你们常联系?”
“常联系。前些天他好像在香港遇到了大麻烦,半夜打电话把我吵醒,搞得我第二天一天无精打采的。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生活规律,该工作则工作,该睡则睡。半夜被吵醒,那叫‘剥夺睡眠’,第二天也没法补觉。”邓建阳说着这个,一脸痛苦。
“半夜啥急事啊,用得着打电话吵醒你?”符浩表示好奇。
“他不给我打电话,给谁打呢?他老婆孩子在东北老家,朋友又没几个。”邓建阳忽而想起什么,“你找他干吗?”
“有正事。也许,他半夜惊醒你的事,是我能帮助解决的。”符浩微笑着,认真道。
“你能帮忙?”邓建阳恍然大悟,“对,你们都是金融圈的,也许真有办法。他有笔钱打到了西班牙的一个指定账户,本来和一家香港的财务公司说好了,把相应的美金转到他个人账户,结果那家公司食言,把美金挂在账上不给了……你说,这不是耍流氓吗?”
邓建阳有些愤愤不平。
符浩听了心里一震:这是典型的洗钱行为,这家伙在把资金往外转移。
“我可以帮他。”符浩很认真地说。
邓建阳看着他。在他印象中,这个符浩挺能折腾的。当年在一个新年年会上,他被一个老乡拉去参加一个话剧节目《蔡元培》。邓建阳和符浩被分配到剧组里,分别负责剧务和道具。他们因工作而聊得挺投机,在话剧上演的空当儿,他们溜到外面抽烟。邓建阳第一次抽烟,还是符浩教会他的。他们聊到了北大精神,他们共同钦佩和喜欢这部话剧的文学总顾问钱理群先生。钱教授退休后,曾经回到贵州就中学教育改革进行试验。毕业后,他们曾经在电话中约好去贵州看望钱理群老师。时过境迁,他们各自经受着社会给予他们的种种压力,钱理群的教育改革无疾而终,于是他也回到了北京。聊起这些往事,他们眼圈有些红,彼此感慨不已。
“好。那我推荐你去找他。”邓建阳恳切地说,“张茂雨这人就是一根筋,别看他在外面混得人五人六的,其实本性善良。我们唯一不同的是,可能他对成功的欲望强于我。我嘛,过于满足现状了。”
符浩说:“早先听你说,他在学校里不受待见?”
“是啊。何止他,还有我。”邓建阳想起大学的过往,不禁苦笑起来。其实,他们不受待见,归根结底是性格使然,不能怪其他同学,也不能怪环境。这类性格的人容易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也不善于交际。“他来自东北农村,祖祖辈辈伺候黑土地;我父母在小县城动力机小厂工作了一辈子,后来也下岗了……你听说过‘自卑的同时也自负’这句话吗?我们俩当年就是。”
邓建阳指着自己,自嘲一番。
“我们都一样。”符浩宽慰邓建阳,“无论是你建阳兄,还是茂雨兄,也包括我都是如此。不过我常常想,有欲望就是错吗?想成功是坏事吗?我至今还喜欢司汤达在《红与黑》里的那句经典台词:‘对于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他对世界的憧憬以及如何在这个世上有所作为,是压倒一切的。’”
邓建阳眯着眼看着符浩,半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