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开始偏离了正道。他们设这个饭局时,尽力展现的是温情与和睦,把张茂雨从西北地区接回北京,张茂雨正处于惊魂未定、一头雾水的阶段,给他一些归属感,一个带有柔和友谊的气氛,便于沟通感情,拉近关系。他们没有设计这个话题,在饭局的尾声,却被无形中挑起来了。
老谢出场了。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资料,在手中扬起。他盯着张茂雨说:“自我介绍一下,我从事法律职业有三十年了,算这个行业里的老家伙。我有限的经验告诉我,根据这份口供,只要稍微使点儿力,深挖下去,张总都不会这么喊着自由,你应该在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和二十多个来历不明的人挤在一起,而不是在今天丰盛的酒局上。”
张茂雨被激醒了。他嚷着说:“他们没有把我怎么样,既不是逮捕我,又不是拘留我,只是请我过去了解情况。”说着,他一一扫视在座的人,包括邬之畏,然后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说,“他们没有带我去派出所,没有去公安局,而是住在酒店里哦,好吃好喝招待着。我说了,这些开销我来承担,不能乱花公共财政一分钱……你们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他们根本没有立案,因为,我的事情根本不具备立案标准。”他放缓语速,加重语气,“贾阿毛同志对我是有很大误会的。”
他们几位相视一笑,无人回应,也无人辩解。
老谢不疾不徐,继续说:“根据这份口供,如果继续深挖,我相信张总就不会这么说了。对了,这是私人家宴,怎么说都不重要。不过,根据我的法律常识,刑法规定,涉嫌职务侵占、侵占他人财产以及挪用资金等罪嫌,判刑不低于15年。”
凌薇一听判刑15年,脸色就变了,神情惶急起来。张茂雨则似乎沉得住气。符浩打圆场说:“继续喝,红酒喝完了换白酒。”他推了一下戴志高,“白酒呢?开了吧。”
气氛活跃起来,但是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喧闹。
戴志高起身,拧着一瓶茅台酒,边开启瓶盖边特意补充说:“30年茅台酒,千金难买。”符浩白了戴志高一眼。事后,戴志高问符浩:“为何白我?”符浩说:“好端端的一场高雅酒局,怎么被你分解成多少银子了呢?俗不俗?”戴志高一脸不屑。“哪儿俗啊,对付这种人,就应该以俗攻俗,让他知道我们这顿饭的斤两,让他了解陪客的分量,还得让他们知道这顿饭得值多少银子,别傻不拉叽地白吃白喝,不分轻重,不知好歹。”符浩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人家又不是傻子,名校毕业生,手握数十亿市值的股票,怎么会不辨贵贱,不识实务?”戴志高一时语塞,嘟囔一句:“别总是拿高学历来堵我嘴。”
席间,有人推门进来跟邬之畏耳语。邬之畏立即冲大家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神秘地说:“小点儿声,首长家属就在隔壁吃饭。”
听此一说,大家停止喧嚣,变得安静起来。随后,邬之畏端着酒杯出去,说去隔壁房间敬一下酒,尽尽地主之谊。
凌薇跟张茂雨耳语了几句,张茂雨一下子酒醒了不少。他的眼神里,露出敬畏的神情。
邬之畏敬酒半天没有回来,戴志高就招呼大家散了。几天后,符浩问戴志高,为张茂雨接风的那晚,隔壁房间来的是谁。戴志高听了就吃吃笑,不语。符浩又问了一遍,他十分好奇。戴志高被逼急了,索性就说了:“其实房间里啥人都没有。”符浩说:“那是?”戴志高说:“以后你就明白了。那是老板的惯用手法,专门用来唬一唬张茂雨这类人的。”
接风压惊宴结束后,戴志高安排司机开着符浩的路虎送张茂雨、凌薇两人回温哥华小镇。路虎车开到小区门口,栏杆自动抬起,车子就进去了。
回到房间,张茂雨喝了不少热水,折腾到半夜,酒醒了。他摇醒累趴在身旁的凌薇,她睡眼惺忪地抱怨着:“你这是咋了?大半夜也不睡觉。”
张茂雨给坐起来的凌薇披上外套,他们靠着床头靠枕,聊起了这些天的事儿。
张茂雨问:“你找的他们?”
凌薇说:“是啊,你让我找的符浩。”
张茂雨问:“符浩和顶天集团的邬之畏是啥关系?”
“是啥关系?好像是一起的。”
“我看,是一伙的。”
“嗯。不过,他们是真帮忙。这些天,我是急死了。”
张茂雨说:“我知道。我在里面也是火急火燎的。”
“你没有受罪吧?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凌薇查看着张茂雨消瘦的身躯,被他轻轻推开。
“还好。”张茂雨说,“他们提出了什么条件?”
“还没有,说等你回来,谈合作。”
张茂雨望着天花板,不言声,琢磨着他们想怎么合作,合作什么。
凌薇抽泣起来了,扑在张茂雨胸怀里。凌薇哭诉着说:“我们这算啥日子呀?整天胆战心惊的,像惊弓之鸟。这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我不要求富贵,不要奢侈品,不要豪车别墅,只求平平安安,过平淡生活,还不行吗?”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张茂雨一脸懊恼,“谁愿意走到这一步?”
他长叹一口气,说:“这年头,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儿,到处都是。”
“你咋这么悲观啊?你是不是说他们?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说帮忙就帮忙,把你捞回来了。”凌薇擦着眼泪,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又瘦了。
“怎么是捞回来呢?是送回来。”张茂雨纠正说,“带我过去,得送我回来,只是他们没有送,而是有人接了而已。”
他强调一句,安抚凌薇,又像是给自己壮胆:“他们没有给我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