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四季酒店
每逢大事难定,符浩就喜欢驱车跑到长城脚下的雅聚客栈,在露天咖啡阳台上发呆或晒太阳。
这次符浩带着艾米莉一起过来。艾米莉全副武装,俨然一位职业摄影师。这一路,她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不顾北风飕飕,按快门的“咔嚓”声,淹没在呼啸的寒风里,这令她兴奋不已。
他们坐在客栈的露天阳台,此刻寒冬晴日,日头高悬,天空湛蓝,光线**而粗暴,这是一场消耗战,太阳为了维持光和热,每秒钟消耗的能量相当于500万吨标准煤燃烧所释放的能量。在日光笼罩下的符浩,顿感一股热气在身上腾腾而起,裹着厚厚的浅灰色羊绒大衣的他,**着头颅,斜靠在躺椅上,双脚架在平架上,一张脸在零下5摄氏度的风中被冻得红彤彤,颇有文艺范儿。艾米莉闲不住,“咔嚓”拍下了符浩**在寒风里的面孔,捕捉了他一瞬间的表情。
雅聚客栈老板孙裤子是符浩的同学,当年拉符浩做了项目天使投资。
这次符浩过来让孙裤子吃了一惊,他终于带了一个妞儿,还是美妞儿。艾米莉一下车,等候在门口的孙裤子就心中窃喜,暗骂浩子这家伙终于开窍了,生活中除了银子还有美色。
孙裤子露着他的大门牙调侃符浩:“我就知道,如果不是满脑门儿官司,符大总裁是不会光临寒舍的。”
符浩把行李箱递给伸手过来的孙裤子,白他一眼说:“啥逻辑?今年来了至少七八次了,可别咒我霉事不断。”
“嘿嘿,岂敢?上次你过来,听说啥现金流出问题了,从这儿转头回去就解决了;再上一次,干振民同学的血糖仪项目迟迟搞不定俄罗斯投资的钱,从这儿一回去,你们就一锤定音啦;再上上一次……”孙裤子兴致勃勃地说着,符浩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然后嘲讽他:“大门牙属于特色,大嘴可就不好了。听你这一串嘚瑟,看来贵地是我的福地,逢凶化吉,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边往里面走,边彼此调侃,艾米莉抢着拍照,忙得不亦乐乎。
符浩把艾米莉介绍给孙裤子:“这是艾米莉,我的好友。”
艾米莉停止拍摄,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伸手轻握了下孙裤子:“你好!我是一位非著名职业摄影师。”
孙裤子咧嘴露着大门牙,说:“哎哟喂,贵客啊,看一眼你拍照的姿势,我就知道你够专业。”他扫一眼四周,做了一个引导的姿势,“大美女摄影师,我们这儿请尽情拍,可劲儿拍,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全部对你开放。嘿嘿,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做我们的形象大使。”
艾米莉轻盈地笑着,淡定地回绝:“免费拍摄可以,当形象大使不行。”
符浩拍着孙裤子,说:“总是想着占便宜,艺术家转变成商人,是华丽转身还是被迫卖身?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裤子解嘲说:“无所谓华丽不华丽,讨生活而已。”
两个门童接过符浩和艾米莉的拉杆箱,从旋转门进入大堂,大堂女经理跑过来,递给符浩一张房卡,一脸桃花:“欢迎符总光临!”
艾米莉伸出手,从符浩手中接过房卡,说:“这房卡我收了,归我了。”
孙裤子不解,在他们二人身上扫着:“这……这啥情况?”
符浩打断他:“啥情况?一人一间房啊,这还不清楚嘛。”
孙裤子摆摆手,做难以理解状,悻悻地安排大堂经理再开一间房,叮嘱要山景大床房。符浩赶紧补一句:“还得再开一间,干振民也过来。”
正午时候,孙裤子陪他们二人吃完中餐后,就被他们支走了。符浩带着艾米莉上了客栈顶楼的阳台。他们半躺着晒太阳,品着黑咖啡,脑袋放空,思维天马行空起来。躺椅上的艾米莉望着燕山山脉,由近及远,从翠绿到黛黑,远方的山连绵不断,她端起相机又是一通拍。符浩说:“哎呀,我说大摄影师,能不能消停会儿,欣赏欣赏这冬景?”艾米莉说拍照就是为了留住这稍纵即逝的华北冬季。“你知道吗?眼前的景色,让我想起了一位词人写的词。”“五代牛希济《谒金门》?”符浩问。艾米莉惊喜:“哇,遇到知音了,这词你也知道?”她随即口诵,“秋已暮,重叠关山歧路。嘶马摇鞭何处去,晓禽霜满树。”符浩问:“一介弱女子,花木兰果真能‘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乎?”艾米莉回应:“能!”符浩问:“你从小就出国了,咋对中文这么熟悉?”艾米莉说:“我妈妈就是大学中文系老师,在国外也教授中文。”符浩随口问:“那你爸爸呢?”艾米莉警觉起来:“问他干吗?”
符浩说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此时,干振民打电话过来了,嚷着说:“我忙得睡觉都按分钟计算,咋非要跑到郊区晒太阳,奢侈浪费啊。”符浩说:“少废话,赶紧过来。”干振民说:“转眼就到,浩子开口说话就是金口玉言,岂敢违命?”
艾米莉说:“你们这些同学挺逗的,说话聊天像吃了枪药,互相戗着说。”符浩说:“我们这帮死党有着革命友情。你们90后不懂的。”艾米莉抗议:“别啥事都分80后90后的,哪个年龄段都有死党好不好?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而已。别有年龄歧视,搁在美国,我可以起诉你歧视,哼!”
瞧着艾米莉一脸认真的样子,符浩心情如沐阳光。
但凡成大事者,大部分是一根筋,不达目的不罢休。干振民就属于这一类。俄罗斯那笔巨款到位后,干振民玩命了,产品系列在排期量产,基于血糖检测技术为根本,拓展血脂检测技术、糖化血红蛋白检测技术、血酮体等检测技术的研发。他挖了瑞士科学家和跨国公司职业经理人,给他们下达的指标是必须每年以50%幅度增长。当干振民得空在电话中给他唠叨这些事儿时,符浩就鼓舞他说:“当初乔布斯也是这么干的,比尔·盖茨也是这么干的……这类人就是疯子,你也是。”干振民知道符浩经常揶揄他,但这次,符浩说的是真心话。符浩想起了当年上学时的一些趣事:干振民就是一个书呆子,外出活动包括参加同学生日聚会时,他的标志性行为就是怀抱厚厚一本外文书,什么《高等微积分揭秘》《代数揭秘》《离散数学揭秘》……孙裤子、符浩等人本科毕业就迅速离开学校,融入社会,混迹于三教九流,干振民却硕博连读,还在中科院做博士后研究。
符浩听到顶楼木板楼梯“咚咚”响,就知道干振民来了。干振民胖脸红彤彤的,他径直走近符浩,80多公斤的体重压得红木躺椅吱呀作响。他乜了一眼符浩,说:“资本家们的生活就是把时间当作消费品,我只能把时间当成本,熬时间换钱。”
符浩慨叹:“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执着干着一件事,心无旁骛。地球上不缺有钱人,而是缺工匠精神。”干振民接话说:“比尔·盖茨最终没成为工匠,乔布斯也没有,还是被拖进各种事务中去了,逍遥日子从你们投入第一块钱时就消失了。”
他们在彼此调侃着,艾米莉在抓拍,敏捷地按下快门。干振民看到了,从躺椅上迅速起身,站起来,搓着双手,说:“哎呀,不好意思,竟然还有一个人在呢。”艾米莉看着他一副可爱的神情,把相机挂在胸前,大方伸出手,跟干振民握手:“你好,艾米莉。”干振民说:“知道,知道,听浩子说过你。”艾米莉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符浩,问干振民:“他怎么介绍我的?”干振民说:“人家自然是得了便宜又卖乖,说终于有谱了。”艾米莉紧追着问:“有谱了是啥意思?”干振民说这句话是最高赞美。艾米莉明知故问地说:“我就知道他没啥好话。”干振民指指艾米莉挂在胸前的相机,说:“听说这里面,装着的都是大佬们的影子?”艾米莉乐:“对,都是影子,包括你们俩的。”“干振民故意低声说:“那,版权费呢?”符浩一个巴掌轻拍在他的头上:“还版权费?能免费享受大名鼎鼎的非著名职业美女摄影大师给你拍,就是最高待遇,还要版权费?一个大胖子,谁稀罕拍你。”干振民故意嘟囔着说:“还不是跟你学的?”
服务员端上来咖啡、果糖和糕点。他们三人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干振民问符浩:“这次猴急猴急地喊我过来,又是啥事?”
符浩笑着,把咖啡泡好,递给他:“肯定是用得着你的大事。否则,也不会让干董事长大老远跑过来。”
干振民点点头:“也是,估计又要大动干戈。”
符浩说:“我想联系一下你的那位姨夫。”
干振民不解地问:“哪位姨夫?”
符浩说:“你装傻吧,当年在学校食堂请我们吃饭的那位,著名企业家啊。”
干振民连连摆手:“别找我啊,我跟他没有关系。”
符浩说:“别这么激动,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那年大三,周末中午,一个中年人来学校找干振民,他头顶微秃,镶着两颗金门牙,操着榆次口音,把他们宿舍六名同学请到东来顺吃了一顿涮羊肉火锅。此人话不多,听说是做生意的。符浩印象最深的就是,姨夫穿着一身质地很好但没有牌子的衣服,左手腕戴着一串檀香木珠。他心中颇为吃惊:山西土豪不就是挖煤的吗?怎么挖煤的也有品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