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浩说:“保证总统级招待,把你吃得膘肥体壮。”
干振民嘿嘿笑。
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排队通关出来,符浩带着干振民坐地铁。干振民逗符浩:“哎呀,跟着资本家也得坐地铁啊?你关系那么广,怎么也不让当地老板朋友们安排车接站?”
符浩抬起左手,给干振民看表:“11点03分,吴总预约的是12点饭局,如果坐车过去,香港也塞车,会爽约的。你看,机场通关出来,走到地铁购票,200多米用了3分钟,排队购票花了7分钟,香港四季酒店在中环香港站下,大概23分钟到达终点站,360米路程大概需要走5分钟,我们赶到目的地不会迟到。”干振民给符浩竖起大拇指:“行,争分夺秒,资本家会算账,时间就是金钱。”
“不对,时间就是信誉。”
干振民忽而想起什么,说:“路程你咋这么清楚,之前来过?”
符浩没有急着回答,他扫视了一下四周,虽是正午,地铁还是塞满了人。从装束来看,内地客不少,从上了地铁就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对小情侣,在车厢之间连接处,卿卿我我,旁若无人。
为了消磨时间,符浩就陪着干振民聊天。他接过干振民的话说:“没错,我来过几次四季酒店,找人。其中一次我就是坐地铁的。”他一声叹息,“和平饭店里没有和平,只有血雨腥风来临前的宁静。四季酒店里也没有四季,只有感叹命运无常的无数被放逐的灵魂,在财富与自由间挣扎的每一个夜晚的幽幽暗暗。”
干振民说:“念诗呢?你这话中有话。我说,符总,我可不希望你有这么一天,别命运无常,要尽在掌握。”
符浩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跑得远远的。放心,我是良民,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干振民说话有些伤感,姨夫是搞煤矿出身,能把公司做到今天这规模,是呕心沥血,把头发都做秃了。
符浩笑喷:“男性秃顶大部分是遗传的,脂溢性脱发,与做公司到底有多大关系?”他调侃说,“你当初坚决不去姨夫那儿谋一官半职,难道是怕终有一天秃顶?”
干振民摇摇头:“那不是,我现在都被你们逼成商人了。但是,我这商人跟你们不一样,你们花花肠子多,一心多用。我还是省着点儿心力,踏踏实实把产品做好吧。”
“眼睁睁看着姨夫起高楼,宴宾客。”干振民打断了符浩的话:“然后看他楼塌了?放心吧,姨夫的楼塌不了。”
二人一路调侃,地铁穿过欣澳、青衣、荔景、南昌、奥运、九龙,抵达终点香港站时,人少了一大半。他们抵达荔景站时,干振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男声问到哪儿了,吴总安排在酒店大堂迎接。
中环金融街8号,香港四季酒店像树立的扇贝,矗立在维多利亚港畔。符浩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最早的一次,国内的商业伙伴约在香港谈事儿,就住四季酒店,入住了三个晚上的海景套房,花了2万人民币。最畅快的就是到了酒店顶楼天台,有一个无边界的游泳池,无论是游憩其间还是披着浴巾静卧于躺椅,都能零距离俯瞰维多利亚港,眺望九龙半岛和新开发的楼盘及川流不息的街道,内心深处涌起暴发户般的满足感。最长的一次住宿,则是在紧挨着的“四季汇”公寓,与酒店构成连体,从酒店内部就可以穿过去。那次住了半个多月,两室一厅套间,花费了12万多。也是在“四季汇”公寓,下楼吃早点喝茶,果然见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消失的媒体达人。
从香港站E1口出来,嘈杂的车流和人流声扑面而来。干振民跟着符浩直走右拐,再直走几百米,就进入了酒店大堂,喧嚣的世界在身后遁去,一下子清静了。这时,一个瘦长而精干的穿着深色西服套装的青年,眼神贼精,快步迎上来,就问:“是干生、符生吗?”干振民一时没弄明白叫干先生为何称之干生,符浩就替他抢着应答说“是”。青年人礼貌、谦卑地引路在前,把他们迎进电梯,刷卡,按4,直接上了龙景轩餐厅。
吴一德全秃,肥胖,背窗而坐,喝着茶,小眼睛笑眯眯的,两颗镶着的金门牙还在,两道眉毛有些花白,一下子显出了老态。他身后笔挺地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西服套装的年轻人,双手搁在背后,不苟言笑,使一场温情的场面变得局促。
“阿民,来,来,这里坐。”他们进门,吴一德就招呼干振民坐在他右边,做手势让符浩坐到他左边。吴一德问干振民:“你现在创业了?”
干振民喊了声姨夫,回应说:“创业了,他是我的天使投资人。”他指着符浩,顺便介绍了下。吴一德记性不错,点点头说:“记得记得,文昌人,普通话比我好的海南人。”
符浩吃惊,干振民也吃惊,都过去多少年了,一个身价数百亿的老板,竟然还记得当年一文不名的少年,寥寥几句,直捣特征。
符浩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不能随意玩花招儿。他谦卑地寒暄几句。此时,服务员陆续上菜,吴一德招呼大家用餐。
菜品一流。开胃前菜有牛腱、乳猪、叉烧、烤鸭搭配法国Alsace白皮诺、炒牛柳、雪利酒配高汤鱼翅……他们一边享受美食,一边享受美景。抬头窗外,是风平浪静的维多利亚港,香港会展中心犹如一只巨大的海龟,在海对面耸立。
从北京动身之前,干振民就把自己撇干净:“你们谈生意,我就负责吃,反正你们谈的啥我也不懂,成别谢我,不成也别责怪我,我只负责穿针引线,我就充当一吃货。”符浩提醒他:“你姨夫约的饭局,有人打‘飞的’去吃,那可是米其林三星级,香港第一粤菜。”干振民吃惊:“这么夸张啊,还打‘飞的’。”
符浩简单地动了几下筷子。他悄然看出吴一德吃的也不多。于是,边吃边聊,符浩趁着吴一德此时精神集中,就趁机把项目介绍了一番,尤其是颐养保险的前景和商业价值。
对这个项目,符浩如数家珍。一串财务数据,行业状况,国内外发展趋势,符浩的介绍演练了很多次,应该说是滴水不漏。讲者**,听者动心,所有的条件都具备,就只掂量各自的腰包分量是否足够。
吴一德很给面子,听得很认真,几乎让符浩完整地陈述完毕,中间从不插话或打断。在报告的过程中,符浩偶尔走了一下神,总是感觉哪儿有些不对,心里就有些虚了。
吴一德喝了一口松茸蘑菇汤,擦了擦嘴。放下刀叉和碗筷,他提了一个问题,不是关于项目前景和投资价值,这个问题颇令符浩意外,同时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吴一德问:“当初首大集团出让颐养保险控股权是在产权交易所挂牌的,对受让者实力进行严格的限定:由三家以上国有非金融独资企业组成联合受让体,每家企业实收资本不低于400亿元,年底净资产不低于1000亿元——圈子里都知道顶天集团达不到这个标准,邬总怎么就能拿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他们精心设计的这个局,让多少人血肉横飞——资本市场是嗜血的战争。此战役胜后,邬之畏站在紫光室窗前说,胜者王败者寇,英雄不问出身,这个社会,人们永远只崇拜赢家,绝不会同情输者。
从受让小股3。8%成为小股东,到受让首大控制权57。2%,进入控制颐养保险,几乎每一步,符浩虽然不是执行者,至少是参与者和谋划者。
首大集团最初挂出这个受让条件时,让邬之畏颇为恼怒。真正符合这个竞标条件的能有几个?这不是明摆着要将顶天集团排除在外吗?
首大集团董事长老魏在被纪委人员带走时,邬之畏也开着车子在首大集团门口停下来,看到老魏被人挟持着出来。老魏脸色煞白,神情沮丧。在经过车子前面,老魏看到了邬之畏的车牌,目光从车前窗玻璃投射进来,也许他没有看到车后座的邬之畏,他射过来那道怨恨的目光,让邬之畏想起了猛虎垂死前的眼神。
邬之畏口头禅在业内传播甚广:“哼,跟我斗!”
符浩稳定了下情绪,竭力不让心魔影响谈判。他说:“最终是我们竞标获得,在法律上获得认可,工商登记造册。”
吴一德微笑不语,似乎认为符浩答非所问。
吴一德笑眯眯的小眼睛里,透射出一股杀气,引而不发,这让符浩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符浩索性不避重就轻,直言相告,有时候直截了当反而成为一个抵挡飞刀的保护伞。
符浩接过吴一德射过来的目光,语气沉静,说:“首大集团控股权在产权交易所挂牌期间,只有顶天集团一家参与竞标。根据交易所相关规定,挂牌期满超过20日就撤牌,不再接受新的竞购申请。在只有一个竞购者的情况下,只要竞购资格被交易所和转让方确认,转让意向将不再是问题,交易双方的谈判内容集中于程序和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