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暗通款曲
第一次与黎朋交锋后,邬之畏在颐养保险发起了“整风”运动。当天饭局上,黎朋如数家珍般端出的数据,以及颐养保险存在的问题,娓娓道来,如探囊取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暗处出卖颐养保险的信息?对此邬之畏耿耿于怀,恼怒不已。
他把颐养保险邵董事长叫到办公室。本以为被老板召见是好事一桩,邵董事长没想到一进门,就遭到邬之畏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邬之畏骂起人来毫无风度,气急败坏地都要把手指头敲到人家额头上了。“谁在出卖我?我邬老八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背叛,痛恨背后下手搞我的人。”他冲着邵董事长嚷,“查!要查个底朝天,看哪个王八蛋吃了豹子胆。”
邵董事长唯唯诺诺:“查,一定查。”他知道,邬之畏这个人是“宁可我负他人,绝不可他人负我”的人。
邵董事长诚惶诚恐的样子,被推门进来的戴志高撞见。戴志高事后跟符浩吹嘘说:“如果不是我出来解围,邵董事长还不知道挨批多久呢,就他那一阵风就能被吹得飘摇打摆的身子骨,哪能扛得过经常锻炼健身的老板啊?人家都可以跑马拉松了。”
符浩没有掺和他们内部处理的事情。等待的日子里,他有些逍遥。最快乐的在于,不是志得意满,一切唾手可得,而是希望在前方,犹如风中的红灯笼,跳一跳似乎就可以抓到,然后每次差那么一点儿,都会期待着下一次的触碰。
艾米莉又找他了。不知道为什么,艾米莉喜欢符浩的过去甚于他的未来。艾米莉躺在符浩臂弯里,说话轻柔。她说:“你童年不爱读书,闷得像一个葫芦,咋就一下子有那么大转变呢?”
符浩可不想她了解自己太多过往。尤其是毕业之后到现在,一段激越一段混沌地混迹社会、游弋于商圈的日子。那是他的镀金时代。他经常在黑夜里默念着北岛的一句诗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他知道,那段时光是混沌的,只有欲望,耽于其中。他给艾米莉打着预防针说:“有些事情没法说,更没法和你说,适可而止。”艾米莉白他一眼:“人家又不是白痴,更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我嘛,啥都见过,就是没有见过你少年得志和臭美的样子。”
符浩低头吻了她。
符浩少年时代的记忆是姐姐。爷爷和姐姐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两个人。生活在海边的小镇,也许在所有人想象里,海南这座当年天空飘浮着淘金者身影的岛屿,是冒险家的乐园,暴富者的天堂。但是,这些都是传到陆地被修饰的童话故事。海南的土著,生活窘迫。那时候,爸爸妈妈忙着奔波挣钱养家,被海南省中学录取后,符浩和在海口上中专的姐姐就相依为命,一个在府城,一个在秀英。符浩每周给姐姐写信,有时把攒下的钱在信里寄给姐姐。那时,姐姐就是他的全部。高二时,姐姐开始工作,符浩暑假在学校上数学奥赛课,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回姐姐的住所,姐姐下班回来总买螃蟹给他吃。那时候姐姐的工资也不高,螃蟹是奢侈品,但她天天买。
说到这儿,陷入回忆状态的符浩忽而眼里泛泪。艾米莉抱紧符浩,动情地说:“我也想念姐姐。”
最初,从初一到高一,班上52人,符浩永远是第48名。到了高二,符浩似乎是忽然开窍,对那些陌生的知识体系开始掌握了,综合考试第13名,然后第7名。不过,他对数学依然情有独钟。高一时他就被老师怂恿参加省数学奥赛,参加比赛的都是高三学生,那次比赛他竟然得了二等奖。高二时得了省里的第4名。高三时,比赛完,符浩心情很不好。很多东西掌握到一定程度,就有直觉,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菜,搞不搞得定。发卷后,符浩一看就知道都属于能搞定的,但是也属于自己不喜欢的那种类型题目。题目的难度在烦琐上,而非创造性。最后他做得很别扭。所有同学都知道,符浩对自己很不满意,因为考得不好。但结果竟然得了省里第一名。这次考试让符浩意识到:自己的天然倾向是喜欢自己和自己较劲儿,而非环境。
艾米莉说:“可不是吗?你就喜欢较劲儿,和我较劲儿。”
符浩笑笑。
获得全省第一名后,他参加了全国奥数冬令营,全国选手都聚在一起。冬令营开始前,出意外了,上体育课时,符浩把腿摔断了。他在医院待了一周,在家待了一个多月。校长批评年级主任和体育老师,没有关照好种子选手。
那年冬令营在南开大学举行。天津飘着鹅毛大雪。这是海南文昌的孩子第一次看到雪。两天考试,每天三道题目。符浩喜欢这样的比赛,扔几个命题,长考,不断尝试解决途径。这样的比赛是一种享受。一天下午带队的数学老师很激动地跑过来,说:“你考得很好。”符浩问他:“我考了多少分?”老师说:“不知道,反正北大要录取你。”北大老师过来后,说:“恭喜你,考得很好,希望你来北大。”符浩说:“好。”然后在保送协议上签了字。
那也是符浩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本事赚钱。因为奥赛得了不少奖金,省里奖、学校奖,还有宗族基金会奖(符是小姓,有很多同宗到南洋挣了不少钱,就设了符氏教育基金会)等等,拿奖拿到手软。
想到这儿,符浩忽而动情地说:“那是人生第一次也是至今最有价值的个人财富。”艾米莉顺势接口说:“后来赚得再多,是不是也轻飘了许多?”
符浩笑着说:“你小小年纪,似乎总是话中有话啊?可别想从我口中套话。”
艾米莉憋着京腔说:“德行!”
邬之畏做事喜欢独辟蹊径,这是他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的法宝,与国企做生意,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找领导。自然,首先就是找到牛老师,请他谋篇布局。邬之畏把情况跟牛老师汇报完,牛老师径直问:“确定是云集团吗?”邬之畏说:“是。”“老板姓卫?”邬之畏说:“是,不过接触的是黎朋。”牛老师说:“对,有这么一个人,这些年云集团发展就是黎朋一手搞起来的。”然后,牛老师说:“这样吧,我来约一下如一公益基金的王国栋主任,你给准备准备。”邬之畏问:“王国栋主任是何方人物?”牛老师说:“云集团是国有控股,如一公益基金是云集团国有股持有人。”邬之畏说:“明白,我来安排。”
邬之畏在江湖行走多年,飞扬跋扈,落井下石,钻营官商,落下坏名声。邬之畏似乎对这些评价和传言皆充耳不闻,对谁似乎也不买账,唯独对牛老师,则万般顺从,唯唯诺诺。符浩曾经对此颇为奇怪。他问过戴志高。戴志高说:“别打听那么多,我只和你说两点:第一,牛老师是自己人;第二,牛老师是老板的恩人。还有,牛老师是有文化有地位的高人。”符浩就笑:“这哪是两点,是三点。我也补充一点,牛老师是位高权重责任轻。”戴志高说:“你们智商高的人就是不一样,一点就通,还融会贯通。”
王国栋秃顶,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没有什么城府,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此人可亲。戴志高被邬之畏安排了其他事情,饭局上就只有符浩年纪最小了。他不断站起来倒酒,王国栋总是说:“小伙子辛苦,谢谢。”谢谢似乎是他的口头禅。当牛老师夸赞云集团的迅猛发展,成为多元化集团式发展典范时,王国栋也说:“谢谢,谢谢牛老师肯定,也谢谢卫董、黎总这些年的付出……”符浩听着王国栋薄嘴唇不停吐出“谢谢”二字,最开始觉得有些新鲜,觉得此领导接地气、亲民、和善,但一听多了就有些令人生厌了:是不是有毛病?
邬之畏则不然,他很享受这种氛围。也许是牛老师最近难得抽身参加饭局,也许是接触上了云集团控股方,说白了就是找到了卫董和黎总的顶头上司,这让他心中窃喜。在邬之畏屡战不败的商业生涯里,搞定控制人,就没有什么事情搞不定。
王国栋对弘华保险吸收合并颐养保险颇感兴趣。他主动说:“那是大好事儿啊,强强联合,支持合作。”
邬之畏喜欢速战速决,谈话做事擅长开门见山。他恳请王主任跟卫董、黎总多下指示,争取早日达成合作,互惠互利。
“企业实行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任何投资行为需要董事会定。弘华保险是上市公司,还接受上市公司相关法律法规的制约和监管。”王国栋谈及正事,则一点儿都不糊涂,他还佯装掏心窝地说:“只要东西好,还怕卖不了一个好价钱?”
邬之畏满脸堆笑,说:“如一公益基金是控股股东,还不是您说了算?”
“哪里哪里,我们在股东会层面有话语权,董事会层面就交给董事们去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