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野心优雅
初次会谈,双方阵营庞大,所谈之事皆为场面上的和气事,看似没有谈什么深奥的话题,却锋芒暗藏。
在会面地点上,黎朋曾一度建议邬之畏一行到云集团,既可以了解一下云集团的历史,也可以见证云集团的实力。这个提议被邬之畏给否了,这个结果早就在符浩的意料之中。他知道,除非遇到重大事项,邬之畏不得不离开斗牛大厦,一般而言,他是不会因业务离开斗牛大厦半步的。当初做建设斗牛大厦的规划时,邬之畏就做了“足不出户,既能知天下事,又能衣食住行全活儿”的设计。虽说这句话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邬之畏还说,去云集团了就可以见证云集团的实力吗?这句话逻辑有问题,不都是房子吗?我们开发房地产的,早就不以房产看对方实力了。“告诉黎总,我对云集团实力深信不疑。我对黎总也给予高度信任。”黎朋其实对邬之畏不愿意轻易离开斗牛大厦百思不解,有圈内朋友猜测说,这个人会不会像当年的一个大人物,怕光怕风的,得了怪病啊?后来,黎朋才明白,邬之畏这么干,实际上是出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黎朋的队伍齐整,法务、财务、并购以及弘华保险董事长陆阅。邬之畏这边除了符浩、戴志高、老谢三大金刚,还有集团法务、财务、公司副总裁以及颐养保险邵董事长等。
会谈谈及的是一些ABC的问题,基本上属于了解情况。其实,他们各自的情况早被彼此的调研小组掌握,此次会谈也算是线上人物的线下相会,终于彼此见到“真人”了。不过,闲谈中,偶尔交锋三两下,都在心中暗叹对方技高一筹。邬之畏刻意透露出一个消息:富欣集团给出的条件极具**性,交易方式也很好——全现金交易,这严重考验了颐养保险股东们抵抗**的定力。他们这个团队,尤其是他个人,比较倾向于与云集团联姻,背靠大树好乘凉,当然也希望云集团给予足够力量,能抵抗富欣集团的**。黎朋对邬总的信任表示感谢,他相信能走到一起都是缘分。然后他回忆起当年在西南地区彼此的交集,以及对那个时代的怀念。黎朋说,请邬总放心,他们给予的条件,绝对是更具**力,可以这么说,如果与云集团没有合作成功,在全国再也找不到第二家。
高手过招,锋芒暗藏,所过之处,稍不留神,皆会伤痕累累。
不久,符浩再次接到黎朋电话,不知为何,符浩似乎期待着这个电话。
这次约在东四环一个老别墅区,在黎朋的住所。别墅样式传统,墙壁斑驳,青藤缠绕,室内却别有味道。推门进去,一个长条形红木班台做成茶几,摆着一溜儿茶叶,茶具齐全,茶碗冒着热气,显然一拨人刚刚离开。茶几背后依墙而立一排四层竹质靠柜,靠柜有镂空的推拉门,摆放着各色茶饼和玻璃茶罐,顶端立着六个漆绘彩色装饰的中型转经筒,在无声转动着。清新淡雅的沉香味儿满屋弥漫,闻之怡人。
黎朋右手泡红茶,左手垂放着。两杯茶,两个人,抬眼可以望见窗外四环路,城市的活力在流光溢彩中迸发着。室内,他们四目相对,似乎彼此都有倾诉的欲望,又默默无言。
符浩认为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虽谈不上亲近,但绝不陌生。上次,他们相约校园,那时是黎朋敞开胸怀,在潜移默化中拉近了他们的心理距离。
黎朋身子靠着椅背,右肩斜挎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白色的小仪器。左手臂绑着绷带,绷带与盒子由一根柔软的塑料软管子连接着,就像连接着南极和北极,也像连着天界与世间。起初,符浩并没有在意。
他们开始聊天,闲谈着生活。在聊天过程中,符浩忽而看到黎朋停止说话,左手垂下不动,只听到充气声在持续地响着,有节奏,还有点儿嘶哑。符浩倾耳听,停下谈话,目光掠过黎朋的面部,与黎朋目光对接的时刻,感受到他目光的亲和。符浩感觉这么盯着人有些不妥,就低下头,翻看茶几上的财经杂志。黎朋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我在测量血压。”
“哦。怎么,血压不好?”符浩抬头关切地问。
“一直不好。上了年纪稍不注意,‘三高’就找上门。吃药控制。”黎朋轻抬右臂示意说,“每过一段时间,或者头昏脑涨时,我就挂一个24小时动态血压监测,看一下控压效果。”
“嗯。是不是最近太劳累了?”
“能不劳累吗?没有一件事儿省心。”
黎朋在符浩面前不讳言。健康,对一个掌控上千亿市值集团的老板而言,都是一个秘密。身居高位,没有人愿意被生意伙伴、主管领导,甚至部属了解,更何况是竞争对手。就像国家领导人的健康状况,对民众来说都是秘密,甚至是绝密。黎朋在符浩面前毫不遮掩,这个细节,显示出他对符浩的信任。
这种信任,来得太容易,容易得让符浩有些怀疑眼前的真实。
黎朋说话的声音轻柔,温和,谈及正题时,话音虽不大,但句句像是呼啸的箭风。
黎朋问:“听说富欣集团放弃收购了?”他说这句话时候,没有盯着符浩看,而是端起杯子喝茶。也许他明白,这句带有结论性又期待知情者确认的问话,似乎有些唐突。
他终究还是问了。
符浩觉得这个问题,有拖人下水的嫌疑。虽然一些伙伴认为他近墨者黑,一旦下水再想从良就难了。符浩也坦白说:“黎总,您这句话我不知怎么回答,要是回答了要么有背叛组织的嫌疑,要么辜负了黎总信任,最好的回答就是闭口不言。”
黎朋跑江湖久了,能从符浩看似滴水不漏的回答中,捕捉到真相。他摆摆手说:“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们既调查了颐养保险,也调查了邬之畏先生,他们对风控的要求和把握是严苛的,所以他们内部的结论是放弃收购。”
符浩没有对结论感兴趣,而是感兴趣黎朋是如何知道这个结论的。一个大型集团调查结果和内部决策,怎么就跑得比风还快?
黎朋笑笑,这时动态血压计又响了。符浩示意他别说话,就等着监测。一只纯黑的哈士奇钻到茶几底下,在符浩**跑来跑去,他低头一看,正看到哈士奇仰起头温柔地看着自己。符浩被逗乐了。
响声停止,绷带发出泄气声,继而连接绷带的充气管瘪了下去。
黎朋给符浩茶杯添茶,说:“这次请你过来,是谈谈心,谈双赢,谈多赢,当然,也包括你的个人问题。”
符浩笑了,说:“我刚要说今晚谈话只有‘阳谋’没有阴谋,您一说我个人的事,这个谈话就显得暧昧不清了。”
但是,符浩没有跟着黎朋的思路走。他知道,云集团和黎朋,这两者在资本市场都是“老司机”,想调查一个企业的状况,获得他想要的一些信息,手段和途径都不会缺。符浩不想就这么就范,即使富欣集团与颐养保险的合作几乎为零,在商业谈判时,也绝不能把真实想法和状况和盘托出,甚至连一枪都没有打,就乖乖缴械投降。
符浩的回应中规中矩:“据我了解,富欣集团成立了专班团队,这个团队至今没有撤销,还在和邬之畏老板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