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朋说的是实话。符浩也知道,邬之畏的心结有时是真,有时是假。
曾经多少次,邬之畏在符浩面前,总是自嘲自己是连初中文凭都没拿到的大老粗,虽然也混了两个EMBA学位,一个是在西南财经大学,一个是亚洲富豪在国内办的工商管理大学,赫赫有名。他说那就是花钱混个圈子,最初是图个面子,个人履历上写上一个“高级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总比“初中肄业”有点儿面子。后来发现有钱没钱,有大钱有小钱的都往大学跑,EMBA录取形式上以推荐和面试为主,实际上就是看你有没有身价,或者说能否出得起几十万块钱,文凭本身没什么含金量,混混学分,抄抄作业,甚至毕业论文给钱,班主任就把论文甩给本科学习的小孩们,或者外面中介机构,就可以搞定。只要钱给得充足,还可以混个学校优秀毕业论文,确保查重率不过标。因此,他偶尔出席一些场合,递给他人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有的甚至连电话号码都没有,只留一个电子邮箱,看似朴实不显摆,却展示出一种派头。真有一些菜鸟会向旁人打听,邬之畏是干什么的。不熟悉的摇头说,我也没听说过,不过从名片看,应该是一牛人。熟悉的则神秘地说,邬之畏谁不知道?斗牛大厦老板,盖的那个大楼,国际评选十大建筑之一,全称是世界十大最丑建筑评选。不管美丑,上了英文杂志封面,获得国内媒体猛炒,也算爆得大名。如果此时恰逢邬之畏在会议讲台上,他会发表简短的演讲,全程飙英语,标准的美式发音会甩西南普通话几条街。底下不明真相的就全部傻眼了!他们怎么会相信邬之畏就是一个初中肄业生呢?
“我啥都不是,就算一个撞大运的小枭雄吧。”曾经在同内部人士聊天的时候,邬之畏自嘲之余也颇为自信,这句话并非信口开河。符浩认为,邬之畏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仅仅有运气成分,还因其独特的气质,某些方面过人。
邬之畏喜欢找符浩聊天,发现他们有着共同之处,比如爱思考,善于琢磨,讲逻辑。他叹服说,符浩这个家伙的小脑袋瓜是咋长的,简直就是工具箱,要什么就拿什么。谈古文,符浩随时可以拎出来四书五经;谈互联网金融,他三五天就拎出三页纸,把阿里巴巴的蚂蚁金服和京东金融的比较性研究报告端出来,在市场上根本找不到这样的观点,却很透彻,直捣问题本质,以至于连牛老师都慨叹:“这就是一个宝啊!”然后牛老师指示邬之畏,这样的人给我稳住,留下。
弘华保险与颐养保险的吸收合并方案,邬之畏基本同意黎朋的提议,大幅增资扩股,扩大净资产,壮大盘子,吸收合并后,将完全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当下邬之畏困惑的有两点:一是他能否搞到那么大的资金,少则20亿,多则38亿,这些钱从哪儿来?二是他要一股独大,从61%扩张至80%,其他股东是否执行跟投权?尤其第二大股东,这家伙从邬之畏入主的第一天开始,就不断制造障碍。他们老板章先生也是华南一枭雄,实力和名气远在邬之畏之上。如何不让他跟进,或者让他少跟进,这是摆在眼前的一道坎儿。
邬之畏召集符浩、戴志高和老谢到紫光室密商。
戴志高拿着财务报告说:“现金流问题不小,银行基本停贷,一些房产刚拿下预售证,房市不景气,全国限贷还没有松绑,套现存在很大问题。一些银行一听说是我们,都打退堂鼓……”
邬之畏直接打断他的话:“杨行长那边呢,可以追加贷款吗?”戴志高一脸苦相:“别提他了,胆小怕事,那次从我们这儿回去,不但不给予延期,还安排信贷部门催还款了,把我们盯得很紧,在他们银行设立的账户,来一笔钱就被划走。”
邬之畏心生忌恨:这个老滑头!
“所以,我们要一下子凑集这么大资金量的盘子,难度非常大。”戴志高把财务报告递给邬之畏说,“我们也去找过信托,年化成本得要10%。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关键是我们的不动产抵押率只有20%,太低了!他们说是要控制风险,现在很多楼盘卖不动,尤其是我们在西南地区的房产,那是我们很大的一部分,三年上涨幅度也不过20%多,新开楼盘得打折销售才能搞点儿现金。”
邬之畏不言语,他看着符浩。符浩思忖良久,说:“如果一件事情,利大于弊,是不是就可以干?”
戴志高抢着说:“那当然干啊!哪有不劳而获的便宜事儿?”说完,他看看邬之畏,邬之畏盯着符浩,琢磨着他说这句话的意图。
符浩接着说:“我有这么一个想法,不夸张地说,顶天集团陷于融资困局,不是我们没有资产,也不是我们实力不行,而是这些资产套现不易。要么银行不给力不给贷款,要么卖不出去或者说卖出去不划算,要么融资付出的代价高,比如信托融资,20%的抵押率太低。而且我们需要的资金很庞大。那么,我们就坐以待毙吗?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符浩在发出这番质问的时候,戴志高有些坐不住。他插嘴说:“浩子,你刚才这番话我们大家都明白,你这不是重复我的话吗?说了等于白说。”
符浩听了就笑了。他刚要回应戴志高,就被邬之畏打断:“你就直说吧,浩子,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符浩知道邬之畏等的就是他的想法。他知道,他的这个方案,充满着大胆的想象力。
符浩说:“我们可以从云集团融资。”
大家听了一愣。戴志高抢着说:“疯了?我们本打算是卖给他们的,怎么跟他们融资?也就是说,我们跟他们借钱,增资扩股,然后卖给他们?”
老谢纠正他是“吸收合并”。戴志高说:“说白了,不就是卖吗?”
符浩点赞戴志高说:“就是你说的意思。”
邬之畏来了兴致,说:“说来听听。”他们都站起来了,邬之畏则一屁股坐在硕大的办公桌一角,解开白衬衣领扣,撸起袖子,仿佛在暗黑的地道找到一束亮光。他也顾不上风度,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像进入一场久攻不下的战役,忽而找到了一个克敌办法,焉能不兴奋?
符浩站起来,站在白板前,拿起笔写起来。他分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云集团机构,一部分是顶天集团可变现的资产。
“根据我的研究,云集团旗下有信托公司,有参股金融机构,控股了保险和券商,其他像地产、IT、药业、医疗等板块就不在我们讨论之列。我查过他们的征信,比如云信托综合排名是信托圈第二阵营第一名,注册资本突破100亿,其隐形担保能力不赖,能进入第一阵营。信托公司隐形担保能力指标由控股股东实力、信托公司规模实力、流动性偿付能力、净资产赔付能力、准备金偿付能力等指标构成。从目前公开信息反映来看,云信托风险管理体系完善,其资产处理、筹资能力强,违约成本高,也就是说,云信托的刚性兑付能力强。”
符浩托出他的结论:“我们何不从云信托来安排资金拆借?我们资金有多大的缺口,就融多大盘子。”
邬之畏兴奋了,他跳下桌子,说:“如果他们确实想吸收合并颐养保险,他们没有理由不帮助我们筹措资金。”
“没错,如此一来,既加快了吸收合并进程,又成为他们信托客户,他们的确是没有理由不同意这个方案。”符浩强调说,“不过,仅仅和黎朋沟通还是不够的。”
“不是说黎朋在云集团一手遮天吗?嘿嘿,他也有做不了主的时候啊。”戴志高此言一出,符浩就知道这家伙还在为与云集团初次见面的所谓怠慢而耿耿于怀。
“像云集团这么庞大的企业,根据现代企业法人治理,这种重大的关联交易,肯定要通过董事会来履行流程和职责。”老谢解释道。
“我知道怎么处理了。”邬之畏表示心里有数。
他们一听就心知肚明,这是老板的惯用伎俩,找关键人,说关键事儿,在关键节点上舍得下功夫。
老谢强调说:“吸收合并这些重大事项,一定得高度保密,避免监管部门重组委会以我们涉嫌内幕交易或重大事项未及时告知而被否,那就因小失大,事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