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只要控制,不计成本
给武庸仙打电话是那次饭局一周后。其实,饭局的第二天,陈晓成就想打这个电话,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得不强制自己沉住气,小不忍则乱大谋。是的,王为民提醒得对,得举重若轻。
还好,电话接通后,武庸仙情绪不错:“陈总年轻有为,专业、专注,回来后我就跟公司那帮中层提到你了,要虚心向你学习,要接受磨炼。不要整天只顾着算计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要出去溜达溜达,才俊在民间。别以为混到国企就万事大吉,可以混一辈子了,我还没从部队转业到地方那会儿,下岗的大部分都是国企职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旱涝保收,但说不定哪天国家政策变了,国际竞争激烈了,就失去竞争力了,不学些在市场上扑腾的本领,下岗后的日子就不好过啰。”
看来那天饭局上偶尔露一手的招数有效,陈晓成暗自叫好。他调整了下情绪,好久未操练的官话套话汹涌而来,语气极尽谦卑,赔尽小心,仿佛又回到当初创业时的社交状态。当初,为了单子,他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客户公司的老板、公关部经理、财务结算人员,或者政府主管部门的一个小办事员。那时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瞧不起自己的猥琐,每做一次就恶心自己一次,然后第二天早晨站到阳台上对自己说:今天的低头,是为了明天昂得更高!
随着王为民爸爸位置的变迁,低头的日子就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他的人生就像庄家洗牌时的股票曲线,短暂下跌后即迅猛上扬,一路向上,走出一条漂亮的K线。并且,这样的趋势还未看到尽头:几年间,他迅速成为三家上市公司的董事,名震东部的地产大亨,各类创富励志大会上的青年明星,频繁地出入上流社会的派对。同时他还是那座得益于长三角发展机遇而迅猛崛起的中等城市江源市的政府发展顾问、政协委员,他开豪车,住别墅,满身名牌,前呼后拥。
每当坐在路虎揽胜上,快速驰过天安门广场时,霓虹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微眯着双眼,看路边一个一个惶惑的陌生面孔一晃而过,他感觉浮华若梦,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他知道,自己生活在天堂。当目光偶尔落在天安门前的华表柱上时,他的心猛地一跳:那个人,那个夜晚,那个灯影,就像一幅画,严严实实地被寒风吹贴在他的心坎上,疼痛,温暖,像一股电流蔓延至全身。
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极尽谄媚,不得不放缓语速,不得不轻声细语。这个人,好不容易才联系上,无论他提什么样的要求,只要能满足自己那个唯一的要求,都可以满足。
武庸仙自然听出了陈晓成彬彬有礼的话语中的极尽恭维,他可以理解为素养好,或者他知道,这个小伙子有求于自己。不过,他还是打心眼里欣赏这个年轻人。
因此,对于晚上饭局的邀请,他在心里已经接受了:“今晚?哦,我一会儿让秘书查查,如果没有特别的安排就行。定哪个地方?那就朝阳公园那个8号公馆吧,离公司近,也就吃个饭。怕认出我?我这人啊,不抛头不露面,不上纸媒也不上电视,谁会注意我啊?哦,好好,一会儿让秘书和你那个罗助理联系安排。”
陈晓成心想,看来,那晚的饭局没有白费功夫,看来老梁这人不赖。对了,事成还得感谢肖冰,人在江湖,朋友多了路好走。
他把罗萍叫了进来,把武总秘书的电话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她,交代了一番。
罗萍把纸条夹在随身带的文件夹上,正要出门,却被陈晓成喊住。
陈晓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递给罗萍:“生日快乐!”
罗萍接过来,随手打开,一个色纯、透亮的翡翠手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知道,这手镯肯定价格不菲。她惊诧地说:“这,合适吗?太贵重了!”
“没什么,就是做广告公司的哥们儿上周去缅甸出差,顺便捎回来的。”陈晓成轻描淡写地说。
“那,她有吗?”罗萍脸色绯红,她想了想,还是斗胆说了出来。
“谁?哦,你说乔乔啊,有啊,我带了两个,基本一样,她的生日也快到了。她还在维也纳汇演呢。”
“昨天看新闻,她好像马上要回国了。”罗萍提醒陈晓成,然后道声谢,退出了办公室。
陈晓成在公司员工中,尤其是这些女孩子中,有一个绰号,叫“果冻”。果冻是女孩子们嘴馋的美食,人人喜欢,但跟其他众多美食不同的是,它处于凝固状态,就像陈晓成这位高个儿老板,虽英俊帅气,是钻石王老五,却总不苟言笑,一进公司就板着脸。一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同事说,原来陈总可不是这样啊,那时候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喜欢作弄同事玩,可平易近人了。不知从何时起,陈总开始爱皱眉头,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小错不批评,但一旦发生大错,那就惨了,陈总一番雷霆之怒,会让你体无完肤的。
与陈总不同,他们都知道公司大老板王为民笑口常开。他梳着大背头,春秋季喜欢穿背带裤,身躯肥胖,A皮鞋总是擦得锃亮。他一迈进公司大门,空气就开始活跃。只是,王为民不爱管具体的事,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赴饭局或者约饭局,来公司找他的人大都身份敏感。
从陈晓成手上收到这份特殊的生日礼物,日常矜持的罗萍,迈出陈晓成办公室后,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走路像跳拉丁舞一样,脚步轻快。
罗萍走后,陈晓成给南齐打了个电话:“现在是什么情况?”
“交易惨淡,不过,也给了我们下手的机会。你们约那位公司老总了吗?”
“晚上我们会见面详谈。你给我盯紧了,有情况随时汇报给我。”
“放心。”
南齐是帮他在二级市场操盘的铁杆兄弟,也是为数不多的了解陈晓成的人,更是帮他完成他那个伟大梦想的操盘手。
当年,南齐是陈晓成的手下,陈晓成联手圈子的力量,重仓一只股票,半年之内涨了8倍,轰动一时。这事惊动了监管部门,他们派员调查了3个月,侥幸有惊无险。此后,在王为民的强烈建议下,陈晓成退出二级市场,南齐则留了下来,继续征战。
南齐独立,在陈晓成的帮助下,做了一只阳光私募基金,专司二级市场股票交易,这些年年化收益率在120%以上。
唯有在买卖陈晓成指定的股票上,南齐亏损,但还不得不做。这只股票就是永宁医药。两三年来,每次打开这只股票,南齐就想吐,也许总有一天会被媒体察觉,这只股票将是他操盘生涯的“麦城”。
陈晓成让南齐进入永宁医药的时候,正值股市疯狂之期。当A股从3000多点急剧往上涨时,陈晓成在10~13元之间分批吃进了不少股票,在接下来的季度报表中,陈晓成一下子进入了个人流通股前10名。股价不断上涨,在20~23元之间,陈晓成又吃进不少,在下一个季度的报表中,他又进入了个人流通股前5名。上证指数涨到6000点时,这只股票的股价一下子突破了50元。
股价翻了数倍,陈晓成却并没有指示南齐抛售,只是南齐出于职业本能,做了几回高抛低吸,降低了一些投资成本。但是,这个操作很快被陈晓成发现,他批评南齐说,就是这只股票亏得只剩下一块钱,也不能抛售一股。南齐大为吃惊,这种严重违背常识的话,竟然会出自他当年的师父陈晓成之口。
转眼间,国际金融危机来临。股市狂跌,当上证指数跌破1700点时,永宁医药公司的股票也跌破10元,年度报表上,公司出现巨额亏损,而陈晓成一跃成为公司个人流通股第1名。两年后,经审计,两个会计年度的净利润均为负值,永宁医药公司被ST[1]。
南齐曾不顾一切地劝阻陈晓成:“哥——我就叫你哥,你是我哥,虽然我比你还大两岁,但你仗义,值得我钦佩,所以我叫你哥——现在你给我一句实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投资股票不就是为了高抛低吸,为挣钱吗?我们又不是判断失误,在这只股票上,我们即使不说有多少倍的大挣,小挣绝对没有问题!再说,即使不小挣,我们贪,我们错失机遇,但你知道,那样我们也完全可以止损,及时止损。我操盘的股票,哪只不是有着很好的收益率?我就是弄不懂,哥,你投入的这些钱,是你这些年分红的大部分收入啊!你不心痛,我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