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你好,再见
陈晓成决定飞赴长江边的小城,那是她的故乡。
与王为民告别后,陈晓成迅速地拔掉三部手机的卡,卸下电池。司机大饼开着路虎揽胜接上他,左拐右转,上了北五环主路,一路向东,拐上首都机场第二高速,然后一脚踩下油门,风驰电掣般奔跑起来。他们一言不发,大饼眼圈红红的,数年来,他一直遵守着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决不多言。
他让大饼在国际出发港口停下,特意从此处进入大厅。国际候机厅人声鼎沸,电子屏上,显示着国际航班的状态,几乎满屏都是红色的。不少航班的状态是“延迟”,更多航班的状态是“取消”。
服务台前,一个老板模样的矮胖男人,着急地问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不停地对他摇头,摊开双手,对他解释着什么。
矮胖男人转过身后,满头大汗,他绝望地看向电子屏,又看向走进里面的乘客。他擦了擦汗,提起手提包,往外走。眼看他的身影走到门边,忽然两个结实干练的人拦住他,其中一个人出示了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矮胖男人脚一软,就往地上坐下去。拦住他的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架住矮胖男人的胳膊,往外走。
陈晓成攥着的手心捏出了汗,感觉心跳加快了。他赶紧走开,大踏步走向国内出发港口。
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抵达她所在省的省会城市,已经是凌晨1点47分。陈晓成从飞机上俯视,灯火零星,如鬼城上闪烁的磷火。从机场出来,100来位乘客,在这个中部地区最大的机场被迅速吞没。虚弱的霓虹灯,照射着出站口屈指可数的出租车。机场距离省会城市约30公里,距离她的小城120多公里。他心急如焚,一分钟都不想耽误,随手招呼了一辆的士。
从机场出来,陈晓成打了个激灵,赶紧裹紧了风衣,钻进出租车。的士司机抬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搞么事不在城里住一晚,赶急赶忙地半夜跑过去咯?”地道的她家乡的方言,亲切。
陈晓成回答说有急事。司机就趁机要价1500元!
价格比平常上浮了至少30%。金钱对于他已经不重要,安全感才是奢侈品。他说:OK!
司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碰到了有钱的主。车子开出省城,上了高速,他试探着问陈晓成:“先生是本地人吗?”
陈晓成操着纯正的普通话:“你认为呢?”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几眼,发现客人平头,高大,于是他摇摇头:“还真听不出来。”他又试探性地问,“是回乡还是出差?”
陈晓成没有回话,扭头看向窗外,微弱的夜光下,高速公路旁的庄稼地和民房像黝黑的鬼影,被他们一个又一个迅速越过。
沉闷了一会儿,司机从后视镜里不时看他一下,他们目光相碰时,司机赶紧移开视线。然后,他边开车边不停通过对讲机跟同伴们报告动态行驶中的具体位置。
陈晓成一言不发,视而不见,他贪婪地欣赏着窗外的夜色。白天喧嚣得让我们产生错觉,以为这个世界一切尽在掌控,而夜晚告诉你这不是真实的,天地寂静,无声无息。他摇下车窗,清新的空气吹进来,带着麦苗的清香。他想起许多年前,从北京坐着几乎见站就停的所谓特快火车,奔驰在京九线上,铁路两边的村庄和庄稼地在一片片的快速后移,听着此起彼伏的铁轨撞击的声音,就像一首轻松的音乐。那时的心情一如今晚,舒畅、亢奋。一本经典爱情小说《飘》,一个晚上只看了不到10页,心情因兴奋而无法平静。
抵达这座江边小城,已经是凌晨3点多钟,当地一个清洁工,将他们指引到南洋大酒店。当然,他给了清洁工100元,清洁工不停地道谢,差点就要鞠躬。而他们,为了金钱,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内心冷酷,如今又要为处理10位数的金钱殚精竭虑,想尽办法将资产转移到境外。
在酒店,睡眼惺忪的服务员对这个时间有客人过来非常诧异,她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下陈晓成,然后强打精神说:“要住几个晚上?要什么条件,标间还是单人间?”
他说:“我要最好的,至少住半个月。”
他这句话,猛地刺激了她,她再次抬头,眼珠由白多黑少迅即转变为黑多白少,由斜视迅速矫正为正视,身子挺直。她赶紧说:“那住总统套间吧,每晚1280元。”
他办理了入住手续。这家酒店,据说是这座城市最豪华的,四星级,新加坡人投资。他登记入住的是酒店唯一的总统套间,有冲洗和按摩一体式的洗浴间,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横在50多平方米的卧室,卧室连着100多平方米的会客室,50英寸的等离子电视镶嵌在墙壁上。在刚刚迈入而立之年的那段时光,这种大套间一度让他邪念顿生,欲火中烧,和不同的美女在大**起伏,在木地板地上打滚。那个时期他不可救药,雄性使然,也可谓放纵疗伤。
办理入住时,他登记的是当年的名字:冯海!
当初通过王为民给他在西北地区搞到的假身份证可以在公安系统查询验证,那个名字使用了10年,以至恍惚中,他真的以为自己叫陈晓成。是的,10年来他几乎隔绝了与故乡所有同学的联系,以至忘记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名字——冯海。
人生还能有多少个10年?
陈晓成一直睡到第二天正午。好久没有这么好的睡眠了,他严重失眠已经两年多。
当年某省政坛地震,他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于是,一天不停打电话,打给美国、加拿大、德国、瑞士、英属维尔京群岛以及中国香港、中国澳门等,几乎绕地球半圈,他可以拿着电话说半天。电话有的是需要按小时付费的,像美国和加拿大的律师楼、会计师事务所,有的虽然不付费,但付出的其他成本比按小时收费多得多,像澳门的赌场、香港的地下钱庄,他们帮着变卖、转移、套现和优化资产。
他们几乎是同样地诧异:“你最近怎么情绪激昂,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不知疲倦。”实际上,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然后瘦了很多。
廖倩的县城有20来万人,是长江中游的一座江边小城。三峡截流后的长江中游,水落鱼稀,江豚濒绝,冬日的航道更加狭窄,时有货轮搁浅。前6天里,他每天日出而游,日落而归,像正常人一样朝九晚五,作息规律,饮食均衡。
这座小县城,四处漂浮着有关于她的回忆。他尽情呼吸着她呼吸的空气,头顶着她享受的阳光、月亮和星辰,走着她走过的青石板路、天桥,穿过她住过的小巷、街道,甚至在臭豆腐摊上,坐着她曾经坐过的板凳,想象着板凳上遗留的她的体温和气息。居仁街、江滩、闸口、挖沙船、水鸟、渡轮、栖贤路、东新村……13年,拆迁无处不在,一些人老去,一些人新生,物非人亦非。
一条小河由东向西贯穿城市,连接着内湖和长江。在7月的江南,当年他们泛舟河上。记忆中那天摇橹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河水清澈,鱼翔浅底。13年后,这条河几近干涸,在夕阳映照下,散泛着恶臭,化工厂、药厂、纸厂等重化工企业比赛似的往河里排污,两岸布满绿苔、纸屑、生活垃圾,如同一位清秀的女子沦落为蓬头垢面的丑妇。
渡口西边,嘈杂的夜市摊,沿江堤铺开。那个夏天的傍晚,他们手拉着手,散步过来,一列列的夜市摊帐篷,灯火辉煌,秩序井然。他们循着楚香鱼味,走进了一个不算宽敞但非常洁净的摊位,要了一份山药炖排骨和一份香油素煎卷鲜,是地方特色菜。她说,要让他知道这个地方的好,比如吃,山药是在距县城40多公里的山地里长出来的,形如手掌,五指张开,人称佛手山药,药用价值丰富,可食可入药。卷鲜,虽然是一种菜包菜的素食,却无比美味。或许是她的娓娓道来引起了他的食欲,味道果然鲜美。此后经年,他吃了各种名目的山药,没有其他任何一种山药长得像人参或佛手,都是一根竹竿的样子,毫无美感,口感很差,没有一顿有那样的美味。
这个冬天,寒风吹过,一层层灰尘被从堤坝上起,飘向城里,当年江堤下面的一个个夜市摊**然无存。
离江堤夜市摊不远,一座将近百年历史的哥特式老建筑,突兀地立在江边,面朝长江,看着江水滔滔轮船轰鸣。站在老建筑二层的阳台上,目力所及,正面远方,就是黑黝黝的森林,叫将军山。她说:“这老房子是民国时期一位高官的故居。”
如今,木楼依旧,木板楼梯咯吱作响,木材不堪岁月的重负。楼房在,人远去。当年给他讲掌故的她如今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