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后,东新村的老房子被拆掉,竖起了一栋栋楼,最高的有7层,没有电梯。他在小县城重温旧梦、寻找她的时候,总梦想着邂逅。是真的找不到吗?不会!只要提一提她妈妈的名字,这座小城唯一的上市公司老板,或者她的爸爸,当年主管工业的副县长,要找到她易如反掌。
陈晓成内心矛盾:希望很快找到,又害怕轻易找到。这是究竟要干什么呢?这种矛盾心理一下子把他打回原形,无论之前在资本市场如何纵横驰骋,在他人眼里是如何得意张狂,那都不是真正的自己。而今天,才是真正的自己,才是十多年前的自己,忧郁、犹豫,甚至懦弱。
在小县城的第七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打给了他临时购买的新号码。放下电话,他愣怔了好久。他决定不再期待街头巷口的邂逅,去她妈妈公司门口等她。
他坐在江堤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妈妈公司的大门,熟悉的金牌大字,差点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心中滋味复杂。江堤距离工厂大门只有100来米,他戴着黑边茶色眼镜,镜外世界,一切鲜艳的东西都变得淡漠而缥缈。这是他第一次戴墨镜看世界,不真实。明星是为了避免被狗仔队拍照,他是为什么呢?他问自己。其实,是害怕被她一眼看到,而他在这里守候,就是为了寻找她。人真的很奇怪,越想得到的,越是敬畏。
身后就是长江,几艘小吞吐量的挖沙船在费力地劳作,偶尔鸣笛,像长期寡居在外的民工发泄时的声音,粗野、响亮。江堤建设得瘦长、粗糙,一些被撞破的部分,水泥表面被剥离,露出石头和黄土,一看就知道这是豆腐渣工程。这是地方惯用的手法,当年修江堤的专款没有专用,偷工减料后,还可以以维修的名义每年申请维护费用。看着这些,他心里忽然难受,这些年来,他不也干着类似的勾当吗?
下午4点多,他目光如炬,突然看到年轻的她了,看到了侧面和背面。她推着一辆摩托车,长发披肩,腰部乍细,臀部浑圆,小腿修长,没有戴头盔。他紧张起来。喊她吗?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只手掐住,声音在肚子里回响。
出了工厂大门左拐,约100米后再左拐,就是一条新修的水泥大道,只有零星的车辆和路人,宽阔而空**。转眼间,她就骑车转弯上路,他突然发疯似的冲过去,边跑边脱下深蓝色风衣,挽在手上。他亲耳听到她猛地一下加大油门,摩托车像箭一样飞驰起来,他加快速度,使尽吃奶的力气,向前猛冲。
他累得气喘吁吁,双腿无力,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汗水从头部像蚯蚓一样往下流,他能感受到汗水的温度。他抬头看着她的摩托车从眼前消失,一如那年他坐在长途运输货车上,看着她修长的身体逐渐矮下去,直至消失,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头,从此与初恋永远分离。
晚上,他继续在步行街溜达,夜市摊还是依旧摆在街道两侧,唯一不同的是两侧竖起了一排排商铺,是各类三四流品牌的服装、鞋袜、电子产品等的专卖店。路过一个门脸装饰考究的比萨饼店,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观看电影频道正在播放的一部关于青春成长的电影。
他进去安静地坐在一旁。影片中30岁的主人公王晓灿15年后回到故乡,翻出发黄的一张照片,那是他的初恋马小米。他一时控制不住,泪如泉涌,所有的往事历历在目,主人公旁白说:“我意识到这已经是15年之后了,15年前的那次离别便是终点,之后我再未见过她,然后便是长久地遗忘。”然后,镜头切换,21岁的美院学生陈毛毛依偎着美院老师王晓灿,他抚摸着她如瀑的秀发,宛若当年抚摸着当年的马小米,一段曲调忧郁的音乐响起,字幕一下子彻底击中了陈晓成的泪腺:
那年我们那么年轻,你走进我的视线,我说你好。
我们都是青涩的果实,香甜着成熟着腐烂着,你说再见。
从此我无法再看到你的双眼,
从此我只能从记忆的缱绻中回忆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你的发梢带着醉人花香。
那个夏天,你的笑声犹似灿烂阳光。
许多次梦中醒来,从窗口望去,这个城市已经是夜色浓妆。
多少回独步街头,仅仅有一次,人潮之中我与你静静凝望。
亲爱的你,是否听到我隔着时光为你放声歌唱。
那是旧日歌曲,诉说着青春的张扬,那年的暖风那年的操场。
那时的少年那时的初恋,那年的我们,一起漫步朝霞与夕阳。
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带着不易察觉的忧伤,我说你好。
用温暖的笑容和眼泪,小心翼翼将记忆收藏,你说再见。
从此我们各自走向各自的路口,
或许我还会在某个午后想起你想起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你天真地畅想未来的时光。
那个夏天,你说带我走吧,去任何地方。
晚上,陈晓成严重失眠,12点53分入睡,凌晨2点47分醒来,此后无眠。双手枕在脑后,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往事再次如电影般清晰地一幕幕浮现,压抑的哭泣,在这个清冷的小城深夜,沉重地响起。
他起身,拉开窗帘,路灯清冷,一两个环卫工人,穿着环卫服,在挥动着扫把,有规律地劳作。昼伏夜出,这也是一种生活;平静、安详,这也是一种幸福。
他慨叹一声,猛然发现:这些日子自己总是不自觉地习惯性叹气,是老了吗?还是从紧张激烈的生活里突然松懈下来的生理反应?或者是因为吊诡的世事?
第八天,午饭后,他租了一辆出租车,司机20来岁,他问:“确定包一天吗?”
陈晓成点头。
“那走吧,去哪儿?”
车直接开到江边她家工厂对面,停在江堤侧底。司机诧异:“就这样停着,哪儿也不去?还1000块?”
“就这样。”陈晓成一句废话都不想说。司机刚开始是坐在车子驾驶位置上,待了不久,无聊了就玩手机游戏,或者拿起手机给同行或者朋友打电话。陈晓成不时扫他一眼,看到他一惊一乍的神色,肯定在电话中跟他们聊起今天碰到一个奇怪的顾客。他放下电话,恰好碰到陈晓成的目光,尴尬地一笑。
陈晓成招招手,让他坐过来。他有些受宠若惊,立即抬腿下车,关上车门,顺着坡爬上来,挨着坐着,试探地问:“你肯定在等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