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倩眼噙泪:“你留下来,我不就哪样都不用抛弃了吗?!留在这里,为什么就和我们的梦想水火不容呢?我们的凡·高,莫奈,他们什么时候去过大城市?!他们远离大城市!他们的梦想都是在县城,在乡下实现的……”
“不是的!你怎么都不明白?!在这里我们不会有自己,更不会有梦想。这里只有你妈妈的梦想,我们只是她梦想的一部分。”冯海仰天长叹。
年轻的廖倩眼睛看着远方,没有接话。她眼里涌出泪水,喃喃地说:“我不想离开……”
他再也说不下去,紧紧地拥抱了她,然后上了卡车。
廖倩看着冯海爬上卡车后车厢,车启动,他看着她。忽然,他转过头去,忍着悲痛,两边的枫树在泪眼中慢慢后退。卡车在笨拙而缓慢地移动着。
廖倩忽然跑了起来,往前跑,想去追那辆车。冯海望着前方,没有看到她。她跑到下一棵树下,气喘吁吁,停住了脚步。她即使追过去,车仍然离她更远了。
远远地,冯海跳下车,往回跑,又停下脚步,号叫着。但廖倩正低头,流着眼泪,调整着呼吸,没有看到他。当她抬起头,冯海刚爬上了卡车,卡车继续开动。廖倩的手往前伸出一点,又无力地放下来。
卡车缓缓开着,逐渐消失在路远端。
卡车一路向北,沿着107国道,穿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冯海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沉默,两位轮班的司机无论挑起什么话头,得到的只是他“嗯”“哦”的回应,司机们只好相互聊天,任由他昏睡或发呆。
靠着后栏板,冯海看着路两边,时不时有人家,小孩在门前玩耍,母亲倚门照看,鸡鸭觅着虫子草种。逐渐映入眼帘的是小孩脸上的泥沙和欢乐,母亲脸上的倦怠和关切,待要细看,却迅疾离他而去。冯海伸出手,想挽留,但是他们很快变成小黑点,消失在远处。
像针一寸一寸缓慢地扎进心口,冯海痛苦地意识到,这是他一生的象征。在这个精神价值得不到尊重的冰冷时代,他的宿命就是失去。这个年代的生存困境,与两千年前并无区别。不为五鼎食,便为五鼎烹。要创造生活,必须列鼎而食。
风声过耳,一生中的人和事掠过眼前。他想起所失去的亲人、恋人,所失去的生活,以及最可怕的,所失去的生活的依靠。他喜欢让他成为现在的自己的那些东西,但正是这些东西,让他失去所有其他的。
他想起那个晚上,廖倩躺在他的胸口,说起小时候一直做的梦。她梦到自己在一栋奢华的屋子里,天花板上悬挂着许多精致的天使娃娃,四壁都是绚烂的斑纹,如同各种宝石在水波中闪烁。有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对着她喊什么,饱含深情且富有魔力,一直喊,直到把她喊醒。这个梦她做了许多次。她在睡梦中还想象过这个神秘人的形象,瘦高,清秀,戴着黑边眼镜,浓密的头发,总是像英国绅士般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冯海问:“喊什么呢?”她摇头:“那个声音有些含混,听起来像个人的名字,读起来像‘陈晓成’。”她笑着,笑中带着泪,“我一直有些害怕。听说梦总是与现实相反,我想,是不是命运要我找到这个人。我一直没遇到叫这个名字的人,音近点的都没有。遇到你,我知道你才是我要找的人。我很开心,我以为我摆脱了自己的命运。”说到这里,她哭出声来。
他泪流满面,现在他才明白她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就在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冯海死了。冯海必须死。
也许,她属于她的莫奈,他属于他的凡·高。她终究是要在绚丽的小天地里徜徉,他只能选择在愤怒的想象中,挥刀切割内心,渴望燃烧和风暴。
凌晨,车开入北京市。三环路上来往的都是货车和卡车,北京的半夜属于它们,市民白天所消耗的一切商品都是它们于此时运输进来的。
冯海让司机从辅路出去。还没到租住地,他要去解手,顺便买些吃的。路边传来吵闹声,还有玻璃的破碎声,冯海紧赶两步,原来是三个年轻人在纠缠叫嚷,一人手里还提着半截啤酒瓶。冯海皱了皱眉头,怕惹上事,本能地快步往回走。突然听到一声号叫,声音惊惶,但也带着不屈与倔强。冯海心里一紧,这叫声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为此时的他发出来的,是冥冥之中,一种命运的召唤。他回头一看,号叫的是个小胖子,与他年纪相仿,已被逼到墙角,两人围着他,但手里已经没有了啤酒瓶。热血上涌,他迅即跑回卡车,从副驾座位后抽出钢管——他从司机那里知悉,大凡跑长途运输的,座位后总要备着武器——冲向墙角。
“放了他!”冯海大吼,声音又冷又硬。
那两人吃了一惊,恼火地说:“你是谁?别管闲事!”
“你碰我兄弟,咱们玩到底!”冯海紧紧握着钢管,微侧身子,做好猛击的准备。他并不认识落单的人,但他知道,陌生人出头往往会激起对方的同仇敌忾之心,变成惨斗,因此要强出头,不妨报上亲人或兄弟的名头。因为为亲人兄弟出头必是死磕,而打架最怕的就是不怕死,对手可能因此退缩。他打架经验不多,但足以让他知道这些名堂。
两人看着他血红而坚定的眼睛,有些犹豫,合围之势也就有了破绽。小胖子趁这时机,一步步挪出来,走到冯海这边。那两人仍骂骂咧咧,但并不出手阻拦胖子。
冯海右手紧握钢管,左手指着卡车,对胖子使了个眼神:“上车。”
胖子跑过去,冯海面对着两人,一步步后退。那两人气恼至极,却站在那里,没有追上来。
冯海上车,胖子带着哭腔:“惨了,惨了,老头子知道要整死我了。”司机马上启动,上了主路。冯海这才放松下来,一头冷汗,剧烈地喘着气。胖子看着他,感激地说:“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就麻烦大了。”
冯海手里仍握着钢管,喘着气,惊魂未定:“没……没事,小事。”
车子跑了一段路,胖子主动伸出手,由衷地说:“真的感谢你。我大三,暑假在勤工俭学。交个朋友吧,我叫王为民,你呢?”
冯海微觉诧异,这胖子颇有些领导人的气度。他也伸出手:“我叫……”所有的人与事掠过眼前,消退在这黑夜里。过去已经死了,今天是新的一天。
“我叫陈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