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没有着手泡茶的意思,他们二人心里忐忑不安。他们清楚,即使再严丝合缝的生意,也会存在漏洞;再怎么阳光的交易,也有一些不可告人或不光彩的东西存在。
此时,陈晓成心中翻江倒海。他协助老梁竞购金紫稀土,牵涉多人,管彪已被检察院逮捕,老梁跑到大理乡下躲起来了,找不到人,这些日子他坐卧不安,并且这事还一直没告诉王为民,也许王为民已知晓,但他从未跟自己提过。说实话,事到如今,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王为民开口,为什么最初不说而直到现在才说呢?
王为民心里也忐忑不安:难道凯冠生物出事了?还是公子圈里最近发生的一些借壳、重组的事情?
老爷子开口问他们:“你们参与名湖能源的事情了吗?”
“名湖能源?!”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老爷子严肃的脸色迅即缓和下来,他指着两边的座椅,招呼说:“你们坐下,坐下。”
老爷子按下茶桌上烧水器的烧水键,看样子要动手泡茶了。
王为民顺着话问:“名湖能源怎么了?”
老爷子抬头盯着王为民:“你说怎么了?你们说没有参与,我相信,因为我相信你们没有那个胆,参与了就不是我老王的儿子。但要说你们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个我不会相信。”
老爷子果然厉害,他们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老爷子说:“有人举报名湖能源内外勾结,非法交易,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流失。我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有纪律。我今天叫你回来,就是想确认你们有没有参与,没有参与就好。如果你们参与了,干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进去了,不要心存侥幸,我不会管的。”
“听说名湖能源的收购者来头很大!”王为民随口说一句。
“再大的来头,我们也要动!我们决不允许个别人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小团队的利益,给国家财产造成损失。”老爷子一脸义正词严,随即,脸色和缓,“好了,不谈这个了。来,喝茶,这是20世纪50年代的陈年普洱茶,看看我这老头子的茶艺是否有长进。”
老爷子开始给他们二人讲茶道,情绪尚佳。
从王为民家里出来,陈晓成说:“看来名湖能源的案子要发生大事了,竟然会落到老爷子手中,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我们当初没有选择参与他们的事情,你这个决定又是英明的。不过,大公子的项目,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查处了吧?”
“说不准。”陈晓成预感不妙,他突然对王为民说,“能否搞到举报名湖能源的那封信?”
“什么?你疯了?老爷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们背后玩这一手,还不吃了我?”王为民认为陈晓成这个提议不可思议。
“吃不了。”陈晓成神情凝重,恳切地对王为民说,“还是得请你想想办法。”
王为民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你不会有什么事吧?你不会告诉我你也参与了吧?”
陈晓成赶紧洗白:“怎么可能?你是知道的,这个案子操盘的是李欢欢,还有未来系的陈凯华,他们二人可是帮过我们大忙的。凯冠生物我们能够顺利退出,获利不菲,是不是该感谢他们?”
王为民听闻此话,一时不语。许久,他说了一句:“你总不能让我溜进我老爸的办公室去偷吧?那绝对不行!”
“不用,只要你同意,我请赵秘书帮忙。”
“难!不过,我给赵秘书递个话,具体你和他商谈出一个稳妥的方法。”王为民松了口。
“不用你递话,我可以直接联系他,只要你别因此说我越权擅自行事就行。这种事情,你还是少参与,少知道些为好。”关键时刻,陈晓成风控那根弦并未松弛。
陈晓成找了赵秘书。赵秘书当然知道那封信,王书记每封信件每份文件都会经过赵秘书之手。不过,赵秘书不同意复印,因为每份复印件都必须登记在案。陈晓成就买了部新手机寻了一个新号码,让赵秘书拍照发彩信过来。陈晓成在电话中说:“这个号码不能做其他用途了,使用后必须扔掉。你侄子在德国的事情请放心,我会一切安排妥当。”
陈晓成拿到了举报材料,大吃一惊。
举报信直指要害,主要有三大问题:第一,由原国有集团下属第三产业和多种经营发展而成的名湖能源,被逐渐变为职工持股,一度被国务院下文要求“应停止任何形式的国有能源资产流动,对已经变现所得的资金应停止使用并予以暂时冻结”,此后又被国资委联合几大部门下文要求“紧急停止能源职工投资能源企业,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并重申“违反之前国务院文件有关规定的投资和交易活动一律无效”。但名湖能源从未整改,继续违背这两个文件的精神。因此,现在资产尚未清理,先行清退职工持股,将股权转让给其他企业,等于锁定了全部资产,不仅显失公平,且“事涉国有资产流失”。第二,退出和转让程序违规。涉及如此重大的资产的买卖应该通过公开透明的招标和拍卖程序来决定,而不是私相授受。国资委和能源主管部门从未收到任何申请、报告和做出任何批示,他们擅自通过工商部门变更登记,意图何在?第三,资产被严重低估。名湖能源间接控股三家上市公司,还有覆盖全国十几个大城市的房地产,而且拥有从东海之滨到西北高原十几个能源基地,其实际资产达数百亿元之巨,绝不会只有区区数十亿元。
更让陈晓成触目惊心的是,举报信措辞严厉地指出,这次引入外部战略投资者进行股权变更,是内部控制人在上下其手,还列出一大串名单,包括现任高管、董事长公子,甚至出现了大公子的名字,自然,李欢欢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举报信还列出了收购方错综复杂的交易关系,虽然偶尔跟李欢欢所言有些出入,但出入不大。
举报人一栏被赵秘书屏蔽了,显然,他不想扩大违规风险。陈晓成判断,这肯定是内部知情人的举报,否则,他怎么会搞到大公子的名字,和其与董事长公子在维尔京群岛合伙设立的离岸公司的名字,还有收购者错综复杂的交易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