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陈晓成顿感头昏脑涨,眼前发黑。一场风暴,由远及近,汹涌而来,而那些游泳的人,还徜徉在得克萨斯浅水滩的海面上,他们怎么会意识到飓风即将到来?
当天晚上,他跑去见李欢欢。
李欢欢在一个私人会所的派对上。
陈晓成让司机大饼开着车子在东三环南路左拐右拐,进了一条胡同,20世纪50年代建的褐色房子在夜色中黝黑一片。继续前行150米,是一栋居民楼,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他们借助探照灯看清楚了路虎揽胜的车牌,立即在车头立正,然后绕到左右两侧,拉开左侧前门、右侧后门,毕恭毕敬地说:“他们等你们很久了。”
一个保安拿着车钥匙去找停车位,他们随着另一个保安进入第一单元,聚会的地点是一楼的一套三居室,打通了地下室,需要从一楼下去。波尔多葡萄酒、喜力黑啤、带着红色绸带的茅台排满了两面墙,四张大沙发,围着一个绛紫色的红木茶几,几个人散坐在方形的沙发上,东倒西歪,他们对于一群人半夜来访似乎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陪伴陈晓成过来的小马,是李欢欢的司机,他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对陈晓成解释:“陈总,他们是谁我也不认识,估计是李总刚结交的一帮朋友。您这边请,他们在里面K歌呢。”
K歌的房间有100多平方米,一台54英寸的液晶屏镶嵌在墙上,李欢欢正压抑着嗓子与一名秀发如瀑、身材苗条、着一袭深色连衣裙的女子,深情款款地对唱《心雨》。陈晓成心想:这个女子好面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陈晓成猛地想起来了,她是××台著名财经频道主持人鲁思琴。这下他似乎明白了,之前李欢欢不经意提起过,他们有一个圈子,是上市公司50家董事长俱乐部,在东三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所谓大隐隐于市。
李欢欢右侧坐着两个中年男子,随着节拍手脚并动,迎合着这首经久不衰的**曲。一个男子歪倒在左侧沙发上,微闭着眼,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口中念念有词。
这副面孔,也熟悉。
小马把陈晓成引进左侧沙发,李欢欢看到陈晓成,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然后用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与此同时,唱伴甩了下秀发,对着李欢欢含情脉脉地唱“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声音像一团火,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燃烧着自己,噼啪作响,**之后继而悲情似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陈晓成闻到了酸楚的味道,眼前不禁浮现出她的面孔,纯净得一塌糊涂,只是眼神充满哀怨。
一曲终了,陈晓成还没回过味来,就闻到一股酒气迎面扑来。李欢欢放下话筒,整个身躯扑上来,陈晓成赶紧站起来。
陈晓成嘲笑道:“李总宝刀未老,瞧这小妹子对李兄深情款款,其情意岂是一首老掉牙的《心雨》所能表达的?”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什么时候女人能盖过兄弟?”李欢欢酒醉心明白,一把揽过陈晓成的臂膀,低声耳语。
这时,那位面熟的男子站起来,也不分彼此地凑近,拉着陈晓成,大着舌头说:“兄弟——李总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大,不管什么职位,来了就是客,就是我的兄弟!”
陈晓成仔细打量了一番,认出他是北京校友会的副秘书长。他曾经在北京校友会上见过这位四处张罗的师兄。刚毕业那会儿,老师在班上给大家历数校友英才,就说到他,分配到北京,最初是给一位退休的领导人当秘书。老师砸巴着嘴,神秘兮兮地对同学们说:“官大衙门大,人下台了但关系还在,这么大一个领导,还会亏待得了伺候他的秘书?”
可惜,现实让这位老师的预言破产。这位师兄后来去了一家研究机构,他的一系列关于公民价值观、宪政民主的研究,颇受关注,连续发表的文章屡屡被海外转载,在微博盛行的当下,他还拥有数十万铁杆粉丝。
陈晓成把李欢欢拉出这个房间,贴着他的耳朵说:“你那个案子要出事,会出大事!”
李欢欢似乎没有听见,或者以为是开玩笑,他在陈晓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客厅走。李欢欢出现在客厅,那几位以各种舒服而难看的姿态歪在沙发上的,纷纷被同伴推醒,然后整整齐齐地站起来,说李总出来了。
李欢欢费力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然后,他拉着陈晓成的手,跌跌撞撞地进了另外一间里屋。
“什么情况?”李欢欢使劲摇摇头,然后想起了什么,就问了一句。
陈晓成一字一顿地说:“收购名湖能源一事,被举报了。”
“谁举报的?能举报到哪儿啊?不可能!”李欢欢梗着脖子,“基层和退休的那帮人举报我们早料到了,一切尽在掌握,出不了什么事。那是大公子的项目,专业财团操盘,做得天衣无缝。”
“在职官员举报,举报到中央一级了。别的我不多说,我也只知道这些,你赶紧想办法处理。”陈晓成表情严肃。
李欢欢一惊:“在职官员举报?什么级别?”
“正部级。”
“我×!谁啊?”李欢欢跳起来,酒醒了一半。
“这我也不知道。”
说着,陈晓成凑近李欢欢,打开那张举报信的照片,待李欢欢仔细看完后,立即删掉了。
李欢欢瞪着眼问:“你干吗删掉?”
“留着对你我都不好,这是祸害!”
李欢欢耳朵里响起了炸弹的爆炸声音,脸色发青。陈晓成拍拍李欢欢的肩膀,提醒说:“事情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严重多了,你赶紧收拾东西跑吧,越远越好,趁现在还走得了。再晚,就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