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说,这样的人,还确实适合在官场混。到考核打票的时候,他绝对比那些天天拼命干活的人票数高。
可不是咋的?人家吕先生,任他政坛怒涛汹,我自独坐钓鱼台。果然一路顺风,早就座上了礼部部长的宝座了。而礼部部长,从来就是阁僚的后备位置。
有了上述几个方面的因素,吕调阳入阁也就顺理成章了。
当然,提名和任命的时候,文件上也好口头上也罢,绝对不会说因为吕调阳弱,故而提拔他,一定是说这个人德才兼备,群众公认,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居正没有选错人——当然是按照他的标准,6年如一日,吕调阳对张居正恭恭敬敬,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张居正要他干些什么他就干什么,有什么事都请示张居正,任何事他都不敢表态,只能以张居正的态度为态度。即使这样,张居正还动不动就给他脸色看。有一次张居正请假,吕调阳主持内阁工作,张居正回来上班后,对这期间吕调阳批示的文件,进行重新检查,看到一份文件不合他的口味,就要求重新来过,还责备吕调阳说:“如此何以示远近部院大臣?”张居正回老家葬父,好几个月的时间,有什么重要事情,都要送到荆州去请示他,吕调阳在内阁也只能喝喝茶,看看报(邸报)。古人讽刺某高级领导干部无所作为,往往用“伴食宰相”讥讽之,而吕调阳者辈,竟然索“伴食于三千里外”,真是史所罕见。
6年啊!多不容易啊!吕调阳也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啊,中进士,点翰林,满腹诗书是肯定的。难道他没有自己的见解?难道他对张居正的所有举措都衷心拥护?
不是的。
据王世贞记载,吕阁老“恒怏怏不乐”,说明他做张居正的副手心情很不舒畅,甚至可以说相当郁闷。但是人家吕阁老有涵养,就是不说,只是存在心底,“惟仰屋叹诧而已”。他更不反抗,或许只能以生病为由做出无声的抗议?反正这位吕阁老是经常生病的。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就连续10次打辞职报告,张居正就是不批准。10次请辞都不批,也没有改变他的决心,反正他不上班了,干脆卧床,说自己已经病了好久了,看看也不见好,占着位置干不了事,于心何忍呢?就此又耗了近一年,才得以解脱。
据权威专家考证说,吕调阳病是有,但更多的是心病,是不愿意再和张居正共事了,实际上属于负气而去。不过人家吕调阳可没有这么说,只强调是自己有病,不能工作。辞职后他也没有发牢骚说怪话,还是不言不语的老样子。
吕调阳比张居正早两年去世,死后张居正对他的评价不错。是啊,如果从张居正的角度说,吕调阳是顾大局、讲政治的,所以张居正选对人了。但是,吕调阳实际上对张居正是很有看法的,最后到了不愿意和他共事、宁愿辞职回家抱孙子的程度!
再说说张四维。
张四维的情况比吕调阳要复杂些。他比张居正小一岁,晚两科中进士,考庶吉士时是第一名,毕业后留翰林院做编修,大体上也是沿着翰林官升迁路线图走的。
为什么说张四维比吕调阳情况复杂呢?简单说吧,这个人是典型的“富二代”,他是山西蒲州人,父亲和一个舅舅都是晋商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当年若搞富豪榜,张四维家应该是榜上有名的。他还有一个舅舅王崇古,是进士出身的高级统军干部——总督,加之和有名的高级领导干部、历任吏兵两部部长多年的杨博是同乡,关系密切。受舅舅王崇古和同乡长辈杨博的影响,张四维不仅文辞不错,而且熟悉边务,对军事、国防都有些研究。所以,鞑靼部落发生争风吃醋的桃色事件引发王孙叛逃、高拱拟利用这个契机达成和平时,张四维一面与他舅舅王崇古沟通,一面在中央这里给高拱出谋划策,有很大贡献。对这样的人,高拱很欣赏,破格提拔,让他掌管翰林院,似乎有改革翰林院教学内容的考量,后来又提拔他当吏部副部长,甚至有延揽他进入内阁的风声。或许正因如此吧,有些“议员”就弹劾他,一是说他家里是富豪,做生意不完全是平等竞争,有官商勾结问题;二是说他之所以提拔快,是给高拱送钱的缘故。虽然后来查证不是事实,但是张四维因遭受弹劾两度辞职。在张居正和高拱矛盾公开化以后,辞职在家的张四维写了许多信从中调解。
张居正为什么会提拔张四维呢?从掌握的情况看,大体上有这样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张四维花的“功夫”到家了。他虽然辞职在家,但是知道张居正家里负担重,经常给予“资助”,按照正史上的说法,“岁时馈问居正不绝”。一般说,领导对这样的人还是比较喜欢的。人家心里有你,这样尊重你,你总不能无动于衷吧?况且,张四维不仅对张居正如此,还有两个人他也没有漏掉:一个是李太后的父亲李伟,因为他老家是山西的,张四维即以此和他搭上了关系,李伟是“农民工”出身,很贪财,也乐意和“富二代”交往,拿人钱财,自然会替人家说话;再一个人就是大内总管太监冯保,张四维也给他“捐钱”,冯保也替他说话。这种情况下,提拔张四维就势在必行了。
二是张居正对他的印象也还不错。张四维素质比较全面,不仅擅长文辞、明习时事,而且风流洒脱,才智过人。前面说过,他与兵部部长杨博是同乡,又是总督王崇古的外甥,杨王二人久守边陲,善谈兵事,受其影响,张四维亦熟知边防事务。不仅高拱欣赏他,张居正也是欣赏的。从他调解张居正和高拱矛盾的通信中可以看出,他和高拱、张居正的关系都是不错的。张四维本人也有些才气,同时也有商人的精明。他是不会亢直犯上的,也不会随便乱说话。所以从外表看,张四维还是很恭顺的。
大体上基于这样两个方面的原因,张居正当国的第三年,提拔张四维入阁。
那么,张居正选张四维,选对了吗?还不好说。我看,可以说选对了,也可以说选错了。
说选对了,是因为张居正当国期间,或者说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张四维确实对张居正“谨事之”,什么事情都不敢表态,只能唯张居正马首是瞻,差不多就相当于一个秘书的角色。张居正视张四维为晚辈属吏,稍不如意,就申斥批评,不留情面。张四维也把自己摆在属吏晚辈的位置上,乖乖听喝,不敢抗争,可以说实现了张居正挑选副手的意图。
那为什么又说选错了呢?张居正后来对张四维很反感,他的儿子则对张四维切齿痛恨。
问题还是出在张四维有才气、有钱这上面。
可以想象,张居正大权独揽,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好像张四维这些人根本就不存在,正史的说法是,“当是时,政事一决居正。居正无所推让,视同列蔑如也”。对此,能力差的庸才辈或许不太在意,有才气的人就很难受了;光这样也罢了,问题是张居正为人又很刻薄,经常批评说:“什么事都不主动,都要我去想、去推你们才动一动,累死我你们才高兴!”可是副职们稍微主动点儿吧,张居正又很不高兴,批评说:“这样的事,你有什么权力不请示就办?若不是我把住了关,非捅大娄子不可!”工作中不管有什么成绩,只能说是张居正一个人的功劳,出了问题,哪怕明明是按照他的意见办的,也批评张四维他们不负责任,声色俱厉地说:“我一次没有亲自上手,就搞成这样?!”或者,有什么事情,他吩咐张四维和有关部门研究一下,拿个意见出来,张四维照着办了,拟出了意见,张居正把有关部门领导叫去训斥说,不行!你们就这水平吗?有关部门领导报告说:“这是蒲州张相公领着我们一起研究的意见啊。”张居正怒气冲冲地说:“你的意思是他的意见是对的,我的意见是错的?”有关部门领导无话可说,以后张四维再和他们研究什么事情,张四维一谈什么意见,这些人就会问一句:这是不是江陵相公的意见?这样一来,让张四维这些人手足无所措!所以,在内阁给张居正当副职4年,张四维很压抑,委曲求全,忍了又忍,“邑邑不得志”,和吕调阳一样,每每“仰屋叹诧”。
但是张四维不像吕调阳那样能忍耐——毕竟他是有才气的人啊,就感到“积不能堪”,实在受不了啦!可是,像吕调阳那样辞职,又不甘心,怎么办呢?
张四维就有些故意反抗的举动。当然,这种反抗不是公开和张居正作对,而是“装傻”,在张居正不占理的事情上,不贯彻张居正的意图,让他还不好翻脸。比如,有一次,张居正的儿子考进士,他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儿子列“一甲”,弄个状元、榜眼,至少是弄个探花当当。张四维主持这件事,负责拟定序次,把张居正的儿子列到第四名,也就是二甲第一名。虽然张居正紧急采取补救措施达到了目的,但是他对张四维很失望、很生气,对吏部部长张瀚说:“张四维是我提拔的呀,居然不愿意让我儿子进一甲,是何道理?”不过这话只能对自己的心腹说,对外人、对公众,他说不出口。
问题是,你惹领导不高兴,他能让你舒服吗?所以张居正动辄挑张四维的毛病,他拟的文字,张居正不是说这个不行就是说那个不妥,让张四维苦不堪言。人家是领导,他说这段话写得不妥那就是不妥,你认为再妥也没有用,也得改。
张四维备受煎熬。想来想去,就想到张居正靠什么这样不尊重同事,这样颐指气使?那些底细,谁不知道啊!你能那样,我也能那样!太监冯保不是贪婪吗,我多送他点儿钱!老张家大富豪啊,钱多的是!太监冯保、皇亲李伟那里,以捐款也好其他什么名目也罢,送的比以前明显增多。此事就让张居正给知道了,你小子,想搞小动作啊!张居正很恼怒,对张四维产生了厌恶情绪。如果不是张居正身体不行了,张四维会不会被张居正搞掉,还不好说。
或许,张居正多少会有些后悔,深夜思之,不禁感慨一句:有才气又精明的人,无论如何不能用!
事情没有完,张居正没有想到自己会死那么早。一切人事布局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妥当,他就去世了。半年后,就发生了清算张居正的事,而此时,张四维接替张居正当了首相,具体主持清算的事。不管清算张居正是不是张四维主导的,反正他是不反对的;不管张四维在清算张居正过程中作用有多大,反正张居正的家人把账记在了他的身上,对他切齿痛恨,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的绝命书最后一句话是:“有便,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张凤盘,今张家事已完结矣,愿他辅佐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
毫无疑问,张居正倘若地下有知,一定后悔选用了张四维的!再看申时行。
申时行是苏州人,比张居正小10岁,登科晚15年,但是他是那一科的状元,直接到翰林院做修撰。此时,张居正还是国子监的二把手,正和高拱一起雄心勃勃地筹划着将来当国柄政,如何振兴中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