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申时行也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要说他水平低、能力差似乎也不公平。他之所以被张居正看重并提拔,首先是因为他有文才,正史上说他“以文字结知于居正”。大体上类似于当年张居正为严嵩捉刀代笔的意思,受到了国家最高实权人物的欣赏。从他后来的表现看,此人从能力上说比较庸碌,性格比较温和、宽厚,这几点因素加起来,可能是张居正提拔他的原因所在。
申时行是在张居正遇到一个很大的坎儿,引发一场严重的政治风波以后,被提拔起来的。
请允许我替张居正他老人家说句话:“申时行这个人,我看得准选得对!哈哈哈!”
我敢说,这绝对是张居正的心声。
何以言之?
在给张居正当副手的4年里,申时行很温顺,很听话,对张居正不敢稍有顶忤。
这有什么?吕调阳、张四维不也这样吗?是。在这一点上,申时行和老吕、小张差不多,只是更听话更恭顺而已。毕竟,申时行确实是晚辈,张居正以晚辈属吏对待一个班子里的同僚,吕调阳和张四维可能会不舒服,申时行就觉得很自然。对提拔自己的领导和前辈,他表现得更恭顺也是顺理成章的。
那张居正怎么会发自内心大笑呢?因为申时行不像老吕、小张这两位老兄,虽然对张居正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心里呢,却又堵得慌,不是怏怏不乐,仰屋长叹,就是有悒悒不得志之慨;而申时行呢,人家是心安理得接受张居正的驱使,甚至有点儿故意讨好卖乖。
委曲求全和心甘情愿能一样吗?讨好卖乖和忍气吞声会没有区别吗?别忘了,他们整天在一起办公,朝夕相处,彼此深藏内心的东西也不可能不让对方觉察到的。要不,张居正干吗对吕调阳很不客气,对张四维又常常训斥呢?而对申时行就不同了,正史的说法是“居正素昵时行”。
“素”和“昵”,这两个字,琢磨琢磨,味道就出来了。张居正一直都喜欢申时行,喜欢啊!而且一直喜欢!
如果说,张居正对提拔张四维很可能多少有点儿后悔的话,那他对提拔申时行就应该是非常得意的了,一个“素”字就是明证。
但是,实际上,申时行对提拔自己的恩公张居正的为人以及执政手腕,都是很有看法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反感的,只不过他不敢说、不愿意说罢了。这位申阁老,有点儿像张居正的老师徐阶,为人温和宽厚,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圆滑融通。到他当国的年代,其执政风格也很像徐阶,主张要实行宽大的朝政,开言路,布公道,代表文官队伍和皇帝进行暗中较劲儿等。甚至,他的寿命也和徐阶差不多,都活到了庆八十大寿的年龄。张居正死后,张四维接任首相,席不暇暖,就因为丧父回籍了,随后也去世了。申时行又接替张四维,连续当了8年多的首相。
那么,这位张居正亲自提拔、一向喜欢的副手,在当国以后是什么表现呢?
张居正一死,申时行就感叹,“肃杀之后,必有阳春”,说明他是对张居正时代很反感的。他当国后的宽大、温和与张居正的严酷、刻薄形成鲜明对照;与此同时,申时行也把张居正当国时推行一些被认为严苛的做法给废止了。
可以说,申时行不是张居正的继承人,而是他的反对派。
至于马自强,他在内阁才半年就去世了,是个匆匆过客。他为人很拘谨,也比较持正,张居正提拔他入阁,是严重政治风波发生后,个人声望受到损伤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可能张居正看重的是他的拘谨,也有延揽名望人士的考虑。
马自强和张四维是同学。这个人与老吕、小张和申时行多少有点儿不太一样,他不太甘心唯唯诺诺,也看不惯老吕、小张和申时行对张居正的俯首帖耳,他公开说:不能让子孙后代说马某在政府就是“伴食”!所以他很想发挥点儿作用,时常给张居正提建议,甚至对领导指示也敢争辩。不过张居正对马自强的建言,根本就置若罔闻。马自强碰了几次壁,觉得无能为力,也就只能“不能有为,守位而已”了。是不是因为太压抑、太愤懑促成了他的死呢?说不清楚,反正他入阁半年就去世了,史书上查不到他的生卒年月,推算起来,大概不到花甲吧。
要是在正常情况下,比如高拱、徐阶内阁,甚至严嵩内阁,马自强都可以算得上一个能合作、顾大局的副职了,主要领导应该很满意了。不幸的是,他是和张居正搭班子,而他的同僚,老吕、小张和申时行又是那样的表现,马自强就稍微显得另类了,也仅仅是稍微而已。他是拘谨的人,不至于像高拱、张居正对待他们的领导那样,取强势甚至欺辱的态度。即使这样,我估计对稍微有点儿另类的马自强,张居正还是不太高兴的。他入阁半年就死了,或许张居正不会为他感到惋惜吧!谁让他持正——敢提意见呢?还是有点儿书呆子气!
好了,张居正选配的副手都一一亮相了,看看这些堂堂中华最高领导层的衮衮诸公,也就知道张居正选配副手的标准了。再看看他们在张居正面前的表现,联系一下张居正身后他们的言行,那就更耐人寻味了。
实际上,张居正所搭的班子中,没有一个人对他是真心顺从的,甚至在内心里,都对张居正所作所为很反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有专家在评价张居正时说,这个人的问题是太刚愎自用,屡屡突破底线。我认为这个说法有道理。
别大而化之说什么反对改革,没有那回事儿!领导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大家在一个班子里,班长有能力、有责任感、很敬业,也有政绩,班子里的副手们又都是一把手提拔的,大家本应该发自内心尊重、维护班长啊!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主要问题还是出在班长身上。事必躬亲还刚愎自用,别人都是蠢货笨蛋,就他一个人高明,这已经很不好了,姑且谅解之,你高明就你高明吧,都听你的行了吧?还不行,做人太自私、太刻薄,对班子里的同事缺乏最起码的尊重,同时代人说他“颐指台省若奴隶”,把副手们看作是奴隶、是仆人,就他是主人,颐指气使,这就突破底线了。毕竟,大家都是层次很高、很有修养的人,要维护同事的面子,不能伤人家的自尊心。
认为张居正是改革家、历史巨人的韦庆远先生说:“吕、张、马、申四人,都是张居正经过反复筛选考虑,然后提拔入阁,作为自己最重要的助理的。但事实表明,四人在政见上本来就与居正潜存着重大分歧,而且对于居正独揽大权,喜怒任性,颐指僚友若奴隶的作风,都隐藏着很大的反感。……形似亲信,实为反侧!”
琢磨一下,意味深长。即使是顶级的高级领导干部,在专横的上级领导面前也如同奴隶,而真正的奴隶——如张居正的奴仆游七者流,则让公卿将帅都要争相讨好巴结!
官场中人,都要戴面具、巧伪装,明明是反对派,却可以精心装扮成忠心耿耿的门徒孝子!从言谈话语难以分辨真假,从行动也看不出来一个人的真实政见,领导需要什么样的人,就可以装扮成什么样的人。
人治官场最突出的特色,就是一个字:装!大家都在装。主要领导在装:台面上说提拔干部必须德才兼备,实际上竟然是因为吕调阳“弱”而提拔他当副职的!副职更要装:表面上恭恭敬敬、唯唯诺诺、忠心耿耿,其实内心不以为然,甚至厌恶至极!
这么一装,选拔干部就不好办了。就仿佛是假面舞会,要找到你想找的人,是不是有点儿难度?领导选拔干部,反复筛选,再三观察,认为看准了,选对了,一手提拔起来了,可是,没准他倒打一耙。
人治的官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同戏台!人治官场中的干部,听其言、观其行,也都是靠不住的!看不出真假的!掌握用人权的领导,其实也不容易啊,谁知道选中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可靠呢?他心里不可能不嘀嘀咕咕啊!为什么有的领导卖官呢?大概就是对这些看得比较透,什么忠诚、什么可靠,谁说得准呢?与其这样,索性来点儿实惠吧,所以有领导就琢磨,谁给的钱多把官帽给谁算啦!
有用人权的领导有办法,其他人呢?要装,要戴面具,要说违心话做违心事,不是谁都能做的,愿意做未必做得好!反正,大家都很累,哪怕每天喝茶看报,也觉得疲惫不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