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是不是相信张居正的承诺呢?应该是相信了,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是啊,这哪里是王世贞的意愿呢?他作为文坛领袖,离开首都这个文化中心,去地方做一个司法官,内心一百个不高兴呢!问题是,这不高兴你还不能表露出来,不然会不会让人家说自己不识抬举呢?所以,他告诉朋友说,去湖广担任按察使,“殊不得已”,但又“无辞以对”,只能这样了。
迫不得已又有苦说不出的王世贞,从张居正的承诺中得到了安慰,很注意克制自己的言行,自觉地遵守“皇纪国法”,忠实履行作为一个公务员的职责,不仅是明面上的规章制度,还包括官场“潜规则”。
这一年,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七十寿辰,不用说,各级干部纷纷以不同方式为这位老封翁祝寿。王世贞也不例外,他发挥自己的特长,为张老爷子专门写了祝寿文,送到张府,就像当年张居正给严嵩写的祝寿文一样,充满阿谀奉承之词。严嵩如果地下有知,那要羡慕死张居正了,当年他多么希望小伙子王世贞能给他写篇东西啊,王世贞都断然拒绝了。或许是那时候年轻吧,现在年近半百的人了,成熟了许多,居然主动为当权者的父亲写下充满讨好的祝寿文!
以王世贞的声望和他一向对当权者的态度,如今能够给张居正的父亲写祝寿文,让张居正很满意:像王世贞这样一向对执政者评头论足、说三道四的文坛领袖和国中名流,对自己不仅没有非议而且还公开表达恭顺服从的态度,说明自己对付这类人的方法是成功的、有效的。
王世贞咬着牙做讨好张居正的事,也有自己的考虑。但是他说不出口,只能以文人的方式委婉表达。于是,王世贞利用主持湖广乡试的机会,在“湖广策问”中,有一个题目是《国史策》,以此向张居正婉转传达了自己不愿意做地方官,而想登兰台(汉代国史馆)为令史的愿望。
直截了当说了吧,王世贞的意思是:“老同学、大领导,我该做的可都做了啊,就看你的了,能不能让我到翰林院干个院长副院长的啊?”
张居正没有食言,王世贞在湖广两个月,干完了一件和按察使职务没有关系的事——监湖广乡试,就接到了新的任命。
王世贞倒吸了口凉气:新职务竟然是广西右布政使。这个职务如果硬和现在比,接近于省长,是省里的二把手。很明显,这还是个地方官,而且是在偏僻的广西,王世贞能高兴吗?他感叹:“官自雪鸿迹,人如东海萍。”与其这样任人支使来支使去的,莫如“挂冠”算了!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不去广西就任,爱咋咋地吧!
这是张居正预料中的,他不失时机地给王世贞写信说,这样安排,是给你增加资历、资格,很快就会找机会把你调回中央工作的。作为这个解释加承诺的证明,中央没有批准王世贞辞职,但是允许他回家休假。
王世贞一看,气消了一大半,想想,也有道理,广西远是远了点儿,可是这个职务,级别上去了,从三品,进入高级领导干部行列了!有了这个资格,再调到中央工作就名正言顺了。况且张居正明明白白承诺了,有了位置就调他回首都工作,王世贞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那就回家等好消息吧!
实际上,王世贞还没有回到家,正在庐山游览时,就收到了新的任命:太仆寺卿。
太仆寺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直属机构或者说部委代管的国家局,这个机构现在听起来没有什么意思,是管理马政的,就是养马户、草场的管理、马匹的供应等。当时民用、军用交通工具是马车和马匹,打仗时更离不开战马,所以不能说不重要。从某种程度上说,有点儿像现在的中石油、中石化,是个肥差。的确,这个机构还负责“创收”,大概是卖马吧,一年的收入也不少,大体上相当于国家财政收入的近六分之一。王世贞就是这个机构的一把手——太仆寺卿,从三品,属于“小九卿”之一。
没有查到王世贞接到这个任命时的反应。我判断,王世贞应该是不满意,但是可以接受。说不满意,是因为这个职位不是王世贞这种人所感兴趣的,与他的理想不符;说可以接受,是因为毕竟张居正兑现了承诺,让他回首都了,而且官拜“小九卿”,国家共有大九卿和小九卿加一起18人,自己能够占有一席之地,也是一种荣誉了。
自从当年离开首都到山东青州任职,距今已经快20年了,其间经历的家难、曾经跪街求人的场景,难免在眼前浮现,王世贞不仅感慨系之。
王世贞在太仆寺卿这个岗位上表现怎么样,没有什么记载,时间很短,就半年左右,又一个人事任命下来了:郧阳巡抚。
可能需要稍微解释一下:这个时候的巡抚一职,不都是省的最高领导。当时13个省都设立巡抚,相当于现在的省委书记;在一些边境地区、战区或者南北两京附近重要地区,比如南京附近的应天、北京附近的保定,战区的辽东、宣大等处,也设立巡抚,不过,这些地方上面没有省的建制;此外就是一些特殊地区设立巡抚。郧阳巡抚就是设于特殊地区,治所在现在的十堰市,所辖涉及湖广、陕西、河南、四川4个省所属的8个府,包括郧阳府、荆州府、襄阳府、南阳府、汉中府等。其下又有9个州、65个县,辖区面积达20多万平方公里。这一带地广人稀,流民云集。当初为了解决流民问题,中央派干部巡视、安抚,遂有巡抚之设。这些府县在行政隶属上各自还归本省,比如张居正的家乡荆州府,行政隶属上还是湖广省,张居正是湖广人,不能说是郧阳人,这个建制有点儿像现在一些地方设立的新区管委会。下面的乡镇行政隶属上还属于各自的区县,日常管理由管委会行使。比如,荆州府是属于郧阳巡抚统辖的。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王世贞出任的是一个副省级的特别行政区的一把手,正三品,也算是封疆大吏了。
张居正为什么频繁调动王世贞的工作?似乎是为了让王世贞产生错觉,确实在给他增加资历的,其实是让王世贞没有机会聚集他的“狐朋狗党”形成气候,王世贞是不是知道张居正的用心,我说不好,反正他确实有点儿有苦难言。
那么,给王世贞安排到郧阳这个特别行政区当“一把手”,又是什么意思呢?因为张居正说过,要王世贞到地方增加资历,就是为了好给他在中央安排合适的工作;那既然已经回到中央了,干吗又要他到地方啊?我只能推测。估计王世贞在北京半年又犯了老毛病,快形成气候了,一帮文人墨客聚集起来,开始对时政指手画脚了。那好,你不是高明吗,让你到一个复杂的地方,看看你如何处理政务。
我为什么这么推测呢,因为有过这样的例子。当年有一个在刑部工作的名流给张居正提意见,说省里的体制应该是什么样,现在这个样子,容易形成专权,违背“宪法”的,张居正就偏偏让他到地方任他所说的职务,“以难之,使之作法自敝也”。这方面,张居正学的是严嵩当年把王世贞打发到青州去的那个套路,只是,他的做法比严嵩更高明。
但是,张居正是不会这么说的,具体他是如何做王世贞工作的,我没有直接的证据,至少,王世贞似乎没有明显的抵触。一年的时间里不断提升职务,步入高级领导干部的系列,你不能再抱怨人家领导不重视你了吧?一个人一生做做封疆大吏,也是难得的经历,何况是在最高实权人物的家乡呢?人家把你当作自己人才会这样安排的嘛!
王世贞可能内心有想法,但是说不出口,只能辞别首都再度南下了。到任不久,正好是考核干部——京察,按例高级干部要“自陈”,相当于现在的书面述职吧,在这个述职报告里,王世贞说自己能力不足以担当这个职务,也不称职,请求解除自己的巡抚职务。
那时候的高级领导干部都比较谦虚,反正“自陈”的时候一般都说自己不称职,多半都会提出要让贤,王世贞也有谦虚的成分,但是也表达了他的真实想法。
张居正日理万机,但是他似乎很重视王世贞的言行,拨冗专门给他写信——估计如果有电话他们应该是热线联系的,说年兄干吗疑神疑鬼啊,没有人议论你,你就安心好好干吧,早给你交过底儿的,年兄别着急,沉住气。
王世贞还是有些感动。应该是接到张居正的信以后,又赶上张居正的母亲70岁寿辰,王世贞又一次写了祝寿文,前去贺寿。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王世贞去家乡做封疆大吏的?也实在是太巧合了,第一次安排王世贞去家乡任职,是老父70岁寿辰;中间换了好几次地点和岗位,又一次安排他到领导的家乡任职,又正好是高堂老母的70岁寿辰——我们就只当是巧合吧!
得到王世贞又以文贺寿的消息,张居正一定很高兴。各级干部纷纷贺寿,算不得什么,被自己推翻的高拱、一向和当权者不合作的文坛领袖王世贞都专门为自己的母亲贺寿,意义就不同了。足见自己的威信之高,处理事情之巧妙!不要说直来直去毫无城府的高拱,严嵩和徐阶加在一起,恐怕也没有这样的手腕吧!
怎么说呢?王世贞毕竟因为忤逆当权者而吃过大亏,现在好不容易又回到官场,为了他理想的位置,他也在尽力克制乃至压抑自己以适应官场、适应领导。所以在一个时期里,王世贞作为知识分子代表的角色在退化,他俨然成了一个负责任的、主动作为的地方领导。
王世贞是郧阳的第76任巡抚。这个时候的辖区,早已不是先前的流民聚集闹事时期了,事情不是太多,前任们采取的是无为而治的方略,即所谓“卧而治之”;或许是文人骨子里就有争强好胜的因子,也可能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价值观支配,王世贞以励精图治的姿态,“独刻意振刷”。纠弹贪污腐败的干部,举荐军政干部,清理屯田,等等,还建了图书馆,供读书人借阅。
但是,在领导家乡主政,有一个问题是不容回避的:涉及领导亲属的事情怎么处理?这是一个考验。
有专家说,张居正安排王世贞到自己的家乡任职,很大程度上就是要考验他的,应该也有这层意思在里面。自从20年前到山东青州任职,在任何一个岗位上,王世贞似乎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卖力过。对此,老同学、大领导张居正应该是满意的。不过,这只是考验的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当遇到特殊情况时,他会如何处理,领导要借此考验一个干部是不是真的可用。
现在,王世贞就遇到了一个特殊情况,真正考验他的时刻到了。
这一年,郧阳巡抚管辖的荆州府江陵县,发生了一起学生闹事的群体性事件:荆州府学的学生们,冲击江陵县首脑机关,当众辱伤县里的一把手。
谁这么胆大?
一调查才知道,带头的不是别人,乃是张居正的小舅子。
王世贞面临着如何处理领导亲属违法乱纪的问题,是不是反复斟酌过,已经考证不清楚了,反正他的决定是依法严肃处理。
对此,张居正并没有明确表态。事先没有打招呼,事后也没有说处理得对与不对。据专家研究,这件事让张居正很不高兴,觉得王世贞不知道感恩、不给他面子。说白了,领导觉得这个书呆子还是不买账啊!但是这样的想法张居正说不出口,他如果要说,一定会说王世贞做得对,应该这样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嘛!不过张居正好像也没有这样说,他什么也不说,心里有数就是了。
王世贞不知道张居正什么态度,心里可能会犯嘀咕,他认为张居正应该支持他这样处理;而张居正沉默以对,就是不满意的表示了。堂堂的国家领导人,怎么能这样不敞亮呢?就是说,王世贞也很不满意。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荆州等地发生地震。
抢险救灾就是了,坏事变好事,可以借机宣传“皇和政府”是如何重视老百姓的生命财产的,领导干部是如何亲民的。可是当时的干部觉悟不高、水平较低,出现这样的自然灾害,救灾、恤民之余,要做的居然是发动各级干部从“皇和政府”身上找原因,看看什么地方做错了,才受到上天的警示。
王世贞作为地震灾区的领导,按照惯例,也提交了报告,分析发生地震的原因,提出下一步“皇和政府”应当改进或者说努力的方向,中心思想是皇帝应该进一步加强学习,敬天修身,勤俭节约云云。但是,其中在分析地震原因的时候,他引经据典,包括占卜结论都用上了,有这样一句话:“臣道太盛,坤维不宁。”
各级干部上的报告很多,张居正不一定都看,但是相信王世贞的报告他一定会看。看到“臣道太盛”这样的字眼儿,张居正会怎么想?王世贞分明是说,现在的问题出在张居正专权上,惹得天怒人怨啦!张居正一定很生气,你小子,行啊,居然说这样的话!算你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