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大概眉目了,张居正才把其父去世的消息向内阁同僚做了通报。
这也是危机公关的关键性一步:他暗示内阁同僚,向皇帝建议夺情,以此正式启动夺情的程序。因为夺情是法律明令禁止的,可以回避这个,只说夺情是有先例的,可以按照以前的先例夺情。
张居正父亲去世的消息一公布,立即就成了重大新闻。因为这预示着张居正要辞职回家了。
可以推测,这个消息是广大干部期盼已久的。一个领导,或许大家承认他的能力、贡献和敬业精神,也认同他的理想信念、施政目标,但是这个领导为人刻薄,把同事、下级当奴隶看待,颐指气使,自己又心胸狭窄、刚愎自用、一味高压,谁会心情舒畅呢?现在,这位擅权专断的铁腕人物,也不得不放弃权力了,人们都长出了口气,议论纷纷,拭目以待。
其实,拭目以待的是张居正。他的处境很尴尬:既然讣闻已经公开,而且他要求丁忧的请示已经为公众所知,那他就应该麻溜儿地收拾行装,迫不及待地回家奔丧才对啊!可是,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家奔丧的,走不能走,留不便留,进退失据,尴尬透了!
当然,可以对外说等待皇帝的批准。这事还用等待吗?正常情况下,哪个皇帝会不同意丁忧呢?退一万步说,即使是皇帝不批准丁忧,也要回家奔丧吧?举例说,一家大公司运营正常,大家都说形势大好,这个时候CEO的父亲去世了,CEO打报告说准备回家奔丧,还要一直等着董事长批准吗?董事长会不批准吗?
况且,夺情是在回家奔丧处理完后事以后的事了。
这样的事,有等待着夺情的吗?至少言行上是抗拒夺情才对啊!所以不赶紧回家奔丧,情理上说不过去啊!
岂止情理上,法律上也很明确,太祖皇帝他老人家就有令:“百官闻丧,不待报即去官。”即只要接到讣闻,不必等着上报,就自动失去职位,马上回家奔丧,更不存在还要等待批准的问题。
张居正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就是不走。
但是毕竟讣闻公开了,张居正总不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吧?他不去上班了,而是在自己的家里搭起了灵棚。孝幔里,张居正身穿孝服,匍匐在地,就地哭丧。与其说他是悲痛,不如说是焦急:急切地等待着来自大内的消息。
终于,大内来人了,带来了不小的小皇帝对内阁建议夺情的报告的批示。
张居正展读之后,怅然若失。有史书——比如著名的《国榷》上甚至说,张居正读了这道谕旨,感到“错愕”。
为什么呢?张居正读了一遍又一遍,里面虽然说从内阁的报告里知道了夺情有先例,但是并没有说夺张居正的情,只是说要吕调阳、张四维两位同僚劝张居正不要过度悲伤。
也难怪,正如朱东润先生《张居正大传》所说:“政治就是教化,官吏就是师长;主持教化的师长,在教忠、教孝的社会里,自己先履行对亡父、亡母的义务,不能不算是一种合理的行为。”这个道理皇帝一定懂的。况且,曾经有过的所谓夺情,实际上被夺情的人都是不愿意接受的,等于剥夺了为人子者的父子之情,这样不近情理的事,皇帝不愿意也不敢贸然去做,也没有理由去做。不是常说,因为张居正的英明领导国家一派歌舞升平吗?既然是歌舞升平时代,夺情的依据何在?所以,皇帝和他的母亲李太后,包括太监冯保,不管是不是想放张居正回家,都找不到理由夺情。
当然,皇帝的态度张居正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关键是太监冯保,如果他态度坚决,谕旨里也不会不明确一下夺情的意思吧?
看来,权力危机还没有化解的迹象。
还要进一步采取措施,张居正一边在灵棚里“尽孝”,一边思考着办法。
不断有各级干部纳着闷前来灵堂吊唁。
这是怎么回事呢?父亲死了不马上回家奔丧,还等什么?大家私下议论、猜测着,但是没有人敢当面问这个问题。不过张居正给皇帝上了一个报告,顺便告诉了大家,说父亲去世的消息对他打击很大,他现在神情恍惚,几近昏迷。言外之意是,不要按照正常思维来推断他当下的行为举措,如果有什么不合常理处,是因为他已经“昏迷”,不是故意的。
张居正当然没有“昏迷”,他很清醒。不仅阵脚不会乱,而且也知道危机公关的关节点在哪里。所以当太监头子冯保的吊丧代表到来以后,张居正立即把他请入内室,跪地就拜!
想想看,堂堂顾命大臣、当朝首相、国家的掌舵人,居然给一个小太监下跪,他敢承受吗?那他一定躲闪,甚至向外跑,张居正则叫一个人硬拽住这个小太监,等于挟持着,让他接受张居正的跪拜。
张居正跪在地上,边给小太监磕头,边哀哀戚戚地说:“此头寄上冯公公也!”
原来如此!张居正不是犯贱,这是他危机公关的重要一步,他是要以这种方式,表示自己已经把脑袋交给冯保了。意思是说:倘若冯保坚持不夺情,他张居正就得回家奔丧守孝,一旦这样,那他脑袋也就没了!张居正的脑袋没有了,你冯保还有好果子吃吗?
不用说,吊唁代表马上回去向冯保做了汇报。人家小老弟都这样了,作为他的“老大”,冯保还能说什么呢?看来,只能坚决支持夺情了。史载张居正“闻父讣,念事权在握,势不可已,密与冯保谋夺情之局已定,然后报讣……内阉将司礼之命络绎而至,附耳蹑踵”。张居正和冯保,为了权力,又一次开始了默契配合。
于是,大内送来了一道手谕给张居正,说张先生应该以皇帝为念,以成大孝,似乎是留他的意思了。这个手谕还不够明确,有些含糊,态度也不那么坚决,张居正不会太满意。不过,在冯保的主导下,大内向吏部发出了一道秘密指令,意思是,国家一天也离不开张先生,张先生应以国事君父为重,不能丁忧,只批准张居正在北京的家里“尽孝”,过了“七七”照旧上班。这个指令是不是张居正事先起草好让冯保的吊唁代表带回去的,说不好,反正表达的是张居正和冯保的意思就是了。
吏部部长张瀚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可说是他的马仔了。接到大内的指令,大吃一惊,同时也觉得非常怪异:为什么和吏部说这个事呢?正莫名惊诧间,张居正的手札也来了:“九月二十五日闻讣,请查照行。”文秘将这个手札报给部长,请示如何回复。张瀚明白了,他的恩公张居正是不想丁忧了,要他带头挽留,以形成强大的夺情“舆论”。
张瀚的理解没有错,这正是张居正危机公关的一环,不仅直接向张瀚暗示要他带头呼吁夺情,而且张居正的心腹们也在分头秘密发动着,要高级领导干部表态,挽留张居正。
“议员”们经过这些年的清洗打压,也学乖了,基本上可以算是同一战壕了,他们不仅对内阁要求夺情的违法行为不弹劾,反而上公文要求国家元首下令夺情,挽留首相。高级领导干部不得不开始表态了,都察院一把手陈瓒缠绵病榻很久了,也急忙发信息(就是传话)给礼部部长马自强说,师相事,应该打报告建议夺情,打报告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我的名字啊!
经过5天时间,不仅皇帝明确表示了夺情的决定,而且高级领导干部和“议员”们纷纷发出挽留国家最高实权人物的呼吁,夺情的舆论氛围似乎已然形成。
至此,张居正的危机公关可以说目的明确、重点突出,不露声色间,初步达到了预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