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张居正子孙的厄运,还刚刚开始!
按说,经过了一年的清算,张居正的荣誉已经被剥夺,种种劣迹也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可以说这个为国家掌舵十年之久的独裁者,威信、名誉已经彻底扫地!他的三个儿子也被革职为民,心腹亲信也差不多被清洗殆尽!另一方面,受到张居正、冯保迫害和排挤的干部,除了高拱和像何心隐这样的持不同政见者以外,绝大部分都已平反昭雪,活着的纷纷回到了工作岗位,有的还受到提拔重用。
这个时候,对张居正的清算应该告一段落了。国家最高领导人也是这么说的。他下令,谁要是再翻历史旧账,严惩不贷!
可是,偏偏还是有人不解恨!
那就必须另辟蹊径。
于是,一桩公案又被旧事重提。
什么事呢?
就是废辽王一案。
其实,在刚刚清算张居正时,就有一位孙“议员”正式提出过这件事,说是张居正一手操纵才导致辽王被废。不过,国家最高领导人似乎没有深究下去的意思,只是把迫害经办此案的原刑部副部长洪朝选的福建巡抚劳堪撤职了事。一年后,洪朝选的儿子直接信访到皇帝那里了。他提出,其父之死是张居正指使劳堪干的,应该追究责任!
刚刚恢复工作不久、那位曾经因为上交“礼金”被张居正斥责为“不近人情”的丘橓此时担任都察院的副院长,他站出来为洪朝选说话,认为劳堪和陷害刘台的原江西巡抚王宗载,都是奉张居正指使陷害、杀害无辜的邪媚之人,应该严惩。王宗载充军了,劳堪只是撤职,不公平。
万历皇帝批示说,司法机关从公查明再说。
羊“议员”不失时机地又上报了一份弹章,揭发张居正偷偷把辽王家的府邸、田地都占为己有,此事应该查清楚。
万历皇帝下令,湖广省一把手并巡按御史,就“议员”揭发的情况查实上报。
另一个受害人、已废辽王的妃子王氏也出面申冤了。
估计有人给王妃出主意,在给国家最高领导人的上书中,有这样一句话:辽王的“金银财宝数以万计,都归了张居正家”!
据专家研究,万历皇帝爱财贪利,看到这样的文字,心里痒痒的。刚刚下令不允许再翻历史旧账的他迅速做出了一个批示,大意是说:张居正侵盗王府金银财宝,其父又葬在亲王的坟地,掘毁人家的坟墓,罪犯深重!“议员”、内阁、有关部门,你们怎么不追究呢?现在,命令司礼监太监张诚、刑部副部长丘橓一干人等,前往湖广,查抄张居正家!
此令一出,朝野为之震惊!许多人没有想到,彻底否定张居正的事态竟然发展到抄家的地步。倒不是大家同情张居正,幸灾乐祸者、解恨者不在少数,之所以感到意外,是觉得万历皇帝过去对张居正毕恭毕敬,称颂有加,现在怎么如此决绝呢?
当然,对抄家令也有发自内心不赞成者。讽刺的是,出面替张居正说话的恰恰是曾经受到他打压的干部,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张居正当权的时候太刚愎自用、骄横专断,容不得批评,确实打压了一批正直之士。
抄家令传出后,当年曾经受到张居正迫害而刚刚平反、担任都察院第一副院长的赵锦提出抗议,出面劝阻。他提醒说,当年查抄严嵩家的时候,为了达到人们期望的数目,把江西人民折腾得够苦了,“今居正之罪迁延日久,即有微藏,亦多散灭”。况且人们对张居正操守有亏、统治严苛很愤恨,说他受贿多少多少,未免言之过当。赵锦还指出,对张居正的惩罚不能太严酷,这个人虽然办事操切,垄断富贵,决裂名教,激起各方愤恨,但是也应该看到,他夙夜勤劳,中外宁谧,功不可没啊!剥夺了张居正的封谥,斥其子弟为民,已经是正法了,别再抄家了。赵锦的意思是,对待兢兢业业干事的人处理上不能不慎重,不然大家以后谁还卖命干啊?
应该说,赵锦不愧是忠心耿耿的老干部,站得高、看得远,是从大局出发,为大明政权的长治久安着想的。但是万历皇帝听不进去。不过,他倒不像张居正那样一听到反对意见第一个念头就是打压,而是申明理由说:张居正辜负了他的信任和厚望,蔑法恣情,以至于发展到胆敢侵占王府坟地产业的地步,怎么可能姑息不究呢?作为高级领导干部,为什么还要为这样的人说话?
既然皇帝这里说不通,想替张居正说话的人就转而找奉命前去查抄的“领队”说情。刚刚被起用的翰林院侍讲官于慎行,就给丘橓副部长写了一封信,要他手下留情。
于慎行是被张居正打压的干部。他和刘台、傅应祯、吴中行这些人都是同学,也是张居正的门生,且深得老师关照。庶吉士毕业留在翰林院,年纪轻轻就给万历皇帝当老师。但是他对张居正刚愎自用、不允许别人说话很有看法,尤其同情刘台的遭遇。张居正夺情事起,本来他要和吴中行一起上疏的,后来被人给拦住了。这事张居正知道了,就责备他说:“可远啊,我待你不薄啊,没有想到你也这样对我!”于慎行说:“正是因为师相对学生不错,学生才不得不这样啊!”于慎行说的是真心话,他担心张居正如此不顾法纪、人情、舆论,会失去人心。但张居正不领这个情,对于慎行失望、恼怒,于慎行迫于无奈,只得卷铺盖辞职回家了。5年过去了,于慎行刚被重新起用,就遇到要抄张居正家这样的事。
抄家的领队是宦官张诚,副领队丘橓是山东诸城人,于慎行是东阿人,于慎行就利用同乡关系,给丘橓写信。
“江陵殚精毕智,勤劳于国家,阴祸深机,结怨于上下。当其柄政,举朝争颂其功,不敢言其过;今日既败,举朝争索其罪,不敢言其功,皆非情实也。”接着,于慎行解释说,张居正固然不廉洁,但是未必像人们说的那样不堪。他提醒丘橓说,“若欲根究株连,称塞上命,恐全楚公私重为其累。”最后,于慎行很动情地请求说,张居正的母亲“年八十,老矣;诸子累然,皆书生不涉世事。籍没之后,必至落魄流离,可为酸楚。望于事宁罪定之日,疏请于上,允以聚庐之居,恤以立锥之地,使生者不为栾却之族,死者不为若敖之馁可矣”!
于慎行的话可谓入情入理,感人至深。丘橓是不是给于慎行回信了,或者他对于慎行的说辞是什么态度,就不必考证了,大体上说,他是不考虑人情因素的。从万历皇帝的角度说,他选丘橓做副领队去抄家,真是选对人了。因为,这个人是公认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非常较真儿的干部。
一个时期里,丘橓的名气不比海瑞小。这个人比张居正大9岁,贫寒人家出身,小小年纪就高中举子,不过中进士比张居正晚了一科。与张居正“入翰林”不同,丘橓进入官场后,长期担任“议员”职务,以弹劾高级领导干部为己任。他刚进入官场,在一次弹劾中,就将留都兵部的部长、副部长给搞掉了。宁夏巡抚谢淮、应天府尹孟淮都是首相严嵩信任的干部,丘橓将他们分别弹劾掉了。留都换了兵部部长以后,丘橓又把他弹劾掉了。其他军政高官,被丘橓弹劾倒的也不少。他不仅弹劾这些人,还把矛头对准首相严嵩,直言“权臣不宜独任,朝纲不宜久弛”。由于他经常弹劾包括首相在内的高级领导干部,一时与痛骂皇帝的海瑞齐名,有“南海北丘”之称。嘉靖皇帝也很好奇,问张居正的老师徐阶说,丘橓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徐阶回答说:“憨人。”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丘橓却因为渎职而受开除公职的处分。因为一次战争失利,高级军政官员被追究责任,作为负有监督职责的兵科给事中丘橓,没有及时提出弹劾,被问责。嘉靖皇帝死后,一些干部重新起用,丘橓又回到“议员”岗位,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三人内阁主政时,又以升职为名将他打发到留都任闲差,难以施展抱负的丘橓,加上丧子之痛,遂告病辞职。
张居正对丘橓这样的人很反感。当时,由于丘橓动辄弹劾高级干部,大家很怕他,都想和他套近乎。湖广省一把手到北京跑关系,给丘橓送了个红包,他上缴了,张居正“恶其不近人情”。等张居正执政后,不少人推荐丘橓,要求起用他,张居正认为“此子怪行,非经德也”,不允许他出来工作。张居正死后,平反冤假错案过程中,丘橓被起用,任都察院副院长,刚改任刑部副部长即奉命和太监中的二把手张诚一起带队查抄张居正在荆州的家。
张诚虽然是领队,可是这个人比较老实正派,即使后来他成为头号太监,大家对他一直没有什么不好的议论。至于丘橓,我不认为他这样的人会故意挟私报复,但是,一个比海瑞还要海瑞的人物带队抄家,而且他刚刚提出消除八弊的建议书,其中“请托”就是他所说的八弊之一,找这样的一个人说情有用吗?他一定是按照规章制度,可丁可卯,公事公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