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省的有关领导干部,一听说老丘是副领队,胆战心惊,生恐惹祸上身,谁也不敢打马虎眼儿了。
当年,张居正回乡葬父,家乡的干部趋之若鹜,争相讨好;如今,这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儿十足,唯恐被说成不积极!在抄查队尚未到达之前,江陵县、荆州府的领导就接到了指示,让他们登录人口,查封张居正家的新宅邸,将张家老小及其厨师保姆等一律迁移到旧宅中去。当时都传说,在转移过程中,因惊吓而躲避到空房子里的张家人,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出来,门已被封闭,结果有十多人被饿死。
张诚、丘橓一行抵达后,立即像审犯人一样,把张居正的儿子们戴上刑具,一一过堂。据说,审问他们的人大声咆哮责问,恐吓之言,令人落胆。
多年来,张居正的儿子们一直是人们讨好、巴结的对象,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长子张敬修忍受不住,自缢身亡!另还有一人自尽,是谁已无从考证。
张敬修自杀身亡的消息传到北京,万历皇帝认为是地方干部工作疏漏所致,下令逮捕荆州知府。负责对口监督刑部的刑科“议员”刘尚志上疏为荆州知府求情,万历皇帝又下令给刘“议员”夺俸3个月的处分。
刑部部长潘季驯是高拱、张居正都很欣赏的干部,此时他打报告说,听说张居正家饿死十余人,请求将张居正家属暂时保放,别再闹出人命了。
首相申时行(此时张四维因为父亲去世已辞职丁忧)也向万历皇帝请求说:“窃见故臣居正虽以苛刻擅专,自干宪典,然天威有赫,籍没其家,则国典已正,众愤已泄矣。若其八旬老母衣食供给不周,子孙死亡相继,仰窥圣心必有恻然不忍者。”
万历皇帝不像张居正那样刚愎自用,谁的意见不符合他的意思都只能是说了也白说。一个是刑部的部长,一个是首相,万历皇帝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意见了。但是他首先告诉公众,张敬修之死是其父张居正的责任,即“张居正大负恩眷,遗祸及亲”。皇帝本人则是皇恩浩**的,“伊母垂毙失所,诚为可悯,其以空房一所、田地十顷,资赡养”。同时,还要求把潘季驯说的饿死十余人的事查实上报。
张诚、丘橓接到命令,为张家落实了房子和土地的事,又就饿死十余人的事报告说:缢死只二人。这个说法容易引起歧义。有的理解为没有饿死人,只是有两个人自缢身亡;有的理解为张、丘使用了偷梁换柱的表达方法,回避饿死人的事,只说缢死两个人。
万历皇帝接到报告,觉得饿死十余人的谣言有损“皇和国家”形象,要内阁查清楚,为什么有饿死十余人这个说法。首相申时行想息事宁人,就汇报说:“是有高级干部报告里这样说过,问他们哪里听到的,他们说是从湖广省一些领导的身边工作人员那里听说的,为了说明张居正家属的可怜之状,就轻信了这个说法,再追查下去很麻烦,影响工作,还是算了吧。”万历皇帝觉得申时行没有从政治高度看问题,以为就是小事,哪里是小事?形象问题啊!好像他多严苛似的,那不行,得查。
一位“议员”出面承担责任说:“是我说的。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误听误传了谣言。”万历皇帝给了他罚俸一年的处分。
此事刚要完结,第一个出面弹劾冯保的李“议员”又出面弹劾潘季驯。他先是说,张居正“挟权阉之重柄,藐皇上于冲龄,残害忠良,荼毒海内,即斩棺断尸尚有余罪”。可是潘季驯呢?不说张居正该当何罪,只说张居正家属多么可怜,甚至造谣惑众,竟然说张居正家属饿死十余人。问湖广的干部,都说没有这样的事。潘季驯为什么这样呢?他是张居正的私党,受张居正的恩惠,现在不惜欺骗皇上也要为张居正开脱。
一再声称不准翻历史旧账的国家最高领导人,突然之间主动指挥深挖猛究起来。他批示,要潘季驯说明情况。潘季驯只得承认说,自己误听传言,不加分辨,有欺骗皇上的大罪。万历皇帝恨恨然:“潘季驯疏纵罪犯……怀无君之心……着革了职为民……”等于把潘季驯开除公职了。
潘季驯确实和张居正关系不错,李“议员”指责他“党庇居正”倒也不是凭空栽赃。潘季驯被开除公职,这是一个信号,那些曾经和张居正关系不错的干部,不管是不是有劣迹,就因为和张居正的关系,就应该拿下!“议员”们和中央、地方的高级干部,纷纷加入到痛批张居正的行列,一时间,你说他是张居正的亲信,他说你是张居正走狗,相互的参劾一波强似一波。不要说曾省吾、王篆,就是像戚继光这样的军事将领,也都被搞得灰溜溜的,调离了原来的重要岗位。这个时候,张居正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天下最令人厌恶的符号了!
按照万历皇帝的指示,等抄家完毕,看看张居正是不是侵夺亲王坟地产业后,再最后给张居正定罪。查抄工作进展比较快,很快报上来了:江陵老家共查抄出金2400余两、银107700余两;金器3710两、金首饰900余两、银器5200余两、银首饰10000余两;玉带16条,蟒衣、绸缎、纱罗、珍珠、玛瑙、宝石、玳瑁尚未清点。刑部也上报了查抄北京张府的单子:在京房产等物折银10600两。
万历皇帝下令,要内阁和中央各机关一起研究,并事先定下调子:拟复辽王爵位,重论张居正之罪。
还是那句话,万历皇帝不是张居正,所以申时行不怕,敢于公然把他的指示顶回去:复辽王爵位,没有一个人会认为合适;张居正罪状已经明了,法无可加。
万历皇帝接到这个报告,只得说:“内阁说得是。”恢复辽王爵位的事就此不再提起。但是,给张居正定罪的事不能不办。以都察院领衔,进行了正式弹劾追论,并以万历皇帝的名义,对张居正盖棺定论:
张居正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钳制言官,蔽塞朕聪。私占废辽地亩,假以丈量,庶希**海内。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断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追论。伊属张居易、张嗣修、张顺、张书都永戍烟瘴地面,永远充军。你都察院还将张居正罪状,榜示各省直(隶)地方知道。
意思是,张居正罪大恶极,本该焚尸扬灰!现在宽大他了,把他的弟弟和数名子孙都充军!并把张居正的罪状印成布告,在各省都要张贴,让大家都看清这个伪君子、大坏蛋的真面目!
从集体研究确定的张居正罪状看,列举了三条:
一是侵夺王坟府第和田地。这个问题现在看,似乎属于特权阶层的横行霸道做法,但在当时确实是很过分了。把人家亲王的坟地给捣毁,变成自家的坟地,再深究下去的话,那就有篡夺江山的嫌疑了。
二是钳制言路。张居正不允许别人说话,不论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攻击,他都一概打压,人家越说他做错了,他越说自己做得对,越来越失去人心。这确实是张居正的致命伤,《明神宗实录》的编撰者对张居正的评价被公认是比较公允的,在对他的功绩做了充分肯定后,也指出张居正“偏衷多忌,小器易盈,钳制言官,倚信佞倖”。
三是专权乱政。这个问题的核心,仿佛是公司的CEO剥夺了老板的权力。CEO非正常剥夺老板的权力,老板一旦收回权力,他不可能表扬CEO在剥夺他的权力期间成绩多么辉煌,一定会说公司被搞乱了,这不难理解。
至于受贿、败坏科举制度甚至丧父后不奔丧,都没有提及。
给张居正定的三条罪状,没有一条说张居正变乱祖制,《明神宗实录》更明确肯定他“力守祖宗法度”,说明张居正不是因为人们以讹传讹的所谓“改革”被清算,而是因为他滥用权力,一味高压的统治手腕。
时代背景不同了,张居正的身份也与大明的缔造者朱元璋不可同日而语。即使是为了实现伟大复兴,回到各安其业、廉洁高效的建国初期,也不可能重复朱元璋的统治手腕。可是,张居正却一味揽权,依靠专政机器实行高压政治,当然不被时代所认可。
无所敬畏、迷信权力者,势必会滥用权力;滥用权力者,终归要付出代价。再具体说,以高压手段不允许别人说话的领导,必然要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