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自然没有要所谓的见面礼,桑酒倒是在村里兰芳婶子那儿看过,镯子成色很一般,顶多是A货。
村里人不懂什么是A货,只觉得好看,肯定值不少钱,又觉得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故意这样说。
桑酒也不好多说什么。
桑家到她父亲这一辈,唯有两个兄弟,却从小就不合。
只因两家虽是兄弟,却同父不同母,桑酒的奶奶是爷爷后来续弦的,那个年代,哪怕是亲兄弟,私底下不是攀比暗暗较劲,就是无形的勾心斗角,更何况他们这种重组家庭,偏她爸桑志远又是个爱显摆没脑子的,在外面赚了点钱就花天酒地四处宣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惹来大伯一家的眼红,他们怂恿桑志远一起去外地创业,后来桑志远不但赔了本还沾上了嗜赌和出轨的恶习,母亲被桑志远家暴的那些年,也少不了伯母陈凤霞在一旁煽风点火。
甚至当年桑志远要把她卖给隔壁五旬老汉,也是陈凤霞出的主意。
所以桑酒和她们一家,不说水火不容,最起码也是势不两立。
只是在外人眼里,她和桑可儿同是桑家的姑娘,所以从小两人就不可避免地被拿来比较,从身高到长相,从为人处世到学历,或许桑酒外表占了不少优势,但终究是吃了读书少的亏。
从前,陈凤霞就是一边唆使桑志远不给她三兄妹书读,一边砸钱给自己儿女读最好的私立学校,好像要彻底将她们踩入泥泞,好给她的儿女让道。
的确,到最后她的儿子和女儿也确实也给她长了不少脸。
一个985的在读研究生。
一个211的女大学生。
桑酒长大后才明白,一个人在村里的地位,取决于他的赚钱能力,无论这个能力是什么。
但她不比桑可儿,从前没有家人的托举,如今也没有高学历加持,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初意气用事,受不了桑志远的胁迫,冲动之下休了学,连初三都没有上完就去打工,导致后来想要找份好工作都难,等桑志远去世后,想回来再学习,又要忙赚钱还债,导致如今还一事无成。
也难怪这两年,村里不少人都对陈凤霞一家改了观,过年期间,一听说桑可儿男友是做珠宝生意的大老板,打算今年扩展生意到大陆来,要集资好几个亿,便一个两个往那大别墅窜,誓要做第一批投资者。
“你兰芳婶子说,是可儿得了内部消息,回来跟她父母和哥哥说了,要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去投资,说是随时可取,年底按本金收取分红,你伯母也是把不住口的,又偷偷告诉了村里其他人,现在村里好些人投了钱进去。”
母亲说完这事后,桑酒就觉得不太对劲。
“妈,你们就没有人觉得奇怪吗?港城有钱人家做生意,会缺我们穷人家这仨瓜俩枣?”
怎么桑可儿口中的大老板,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呢?
母亲自是不懂:“你大伯母说,做投资就是这样,只要投钱,在家躺着也能挣钱,这每年光是分红,都有好几万呢,而且投资越多,分红越多,比出去打工强太多了,现在经济不景气,村里很多中年人都没了工作,有了这份收入,还能安心坐在家里打打牌,再说了,你伯母她们自己都投钱了,怕啥?”
桑酒始终觉得不靠谱,再三嘱咐母亲:“这件事,你可别参与。”
“好,都听泱泱的。”
母亲的话虽然让她放下心来,但经历过一次被骗钱后,桑酒变得尤其谨慎,她特地交代。
“尤其要告诉哥哥。”-
大年初一,桑酒一家去探望外婆和舅妈。
自从舅舅走后,外婆和舅妈两人相依为命,守在那间旧房子里。
大半年未见,年轻时漂亮优雅的舅妈,眼尾不知何时也染上了风霜。
外婆说她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要给桑酒做最爱的糖醋排骨和酱牛肉,外婆又说,舅妈这一年身体不太好,总是浑身疼痛,头脑发昏,严重起来天旋地转倒地,还会呕吐,去医院又检查不出什么毛病。
后来过完年,桑酒硬拖着舅妈去了海城大医院做全身检查,折腾了大半个月确实找不出任何毛病,后来,一个年轻医生让她们去神经内科挂个号试试,最后确诊出来——焦虑症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桑酒才知道,舅舅去世这么多年,舅妈表面上宁静温和,看似已经走出痛苦,实则心里永远都在悲伤。
医生说,焦虑症这个病,除非自己想开,否则就只要药物抑制,可医生又说这个药依赖性太强,如果始终走不出来悲伤,会有其他副作用,对身体伤害更大。
桑酒抱着检查单在楼梯间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