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转回身,坐好,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冲绳街景,有些出神。海蓝的天,洁白的云,浓绿的植物,明艳的花朵……都像被加速的胶片,在眼前流动。
“岚酱是舍不得修二吗?”身旁的丰臣柊敏锐地察觉了几子的情绪,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
丰臣岚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闷闷的:“……才没有。”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身下的坐垫。
丰臣柊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揽过儿子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休息。“累了就再睡会儿,到家还早。”
而在种岛宅的院门内,那棵巨大的凤凰木后,种岛修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直到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慢慢走出来。他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不见了,嘴角微微下撇,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没说话。
入江奏多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修二这是要哭了?”
“哈?!”种岛修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哭!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挠了挠那头显眼的白发,视线飘向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难得显出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别扭,“……只是不擅长这种场面而已。说再见什么的……”
入江奏多也安静下来,目光落在远方。海风拂过庭院,带来湿润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半晌,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声音笃定:“还会再见的。”
种岛修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挚友。入江没有看他,唇角一如既往地挂着温和通透的笑。
“……啊。”种岛修二低低应了一声,重新仰起头,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那份短暂的沉闷,仿佛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他忽然又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伸了个懒腰。
“说得对!反正岚酱又跑不掉!下次见面,一定要让他叫我一百遍‘欧尼酱’!哈哈哈哈!”
入江奏多:“……”他默默转身,决定离这个突然恢复白痴状态的家伙远一点。
冲绳的一切,仿佛都被关在了飞机舱门之外。当丰臣岚重新踏上东京的土地,略带凉意的晚风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短暂的小插曲结束了。
假期余额彻底归零。恢复训练后的丰臣岚心中除了团队的目标,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渴望。那片更广阔的世界,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他见识过了更高的山峰,便无法再安于脚下的坡度。
疯狂的自我加训开始了。在完成团队基础训练和针对后辈的观察任务后,他自己的训练菜单强度悄然提升。更重的负重,更久的“万象”维持时间,对着发球机琢磨“破”的旋转与速度极限,在空无一人的球场反复演练应对各种诡异球路的步伐。汗水浸透衣衫,肌肉在抗议后又默默变得更强韧。
在他专注于提升自身的同时,引导后辈的任务却给他带来了比任何训练都棘手的难题。
竹内萤。
这个由他负责的,走精神力路线的新生,像一棵沉默的树。
丰臣岚在例行训练结束后,特意叫住了独自在角落对墙练习的竹内萤。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比丰臣岚略矮一些,身形纤细,总是微垂着头,略长的深蓝发丝遮住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周身散发着一种“请勿靠近”的安静气息。
“竹内君,”丰臣岚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可靠,“从今天开始,你关于精神力网球方面的训练由我来负责。柳的数据和部长的经验都会作为参考。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说完,看着对方。
竹内萤抬起眼。他的瞳孔很黑,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古井。他安静地听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球拍上,仿佛那木框和网线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沉默如同实质的墙壁横亘在两人之间。
丰臣岚:“……?”
他等待了几秒,确认对方真的不打算再说任何一个字。好吧,也许这孩子只是内向,需要慢慢引导。
他再次尝试开启话题,声音放得更缓:“竹内君选择精神力网球的路线,是已经有一些自己的体会了吗?在训练或者比赛中,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扰,或者觉得难以控制的地方?我们可以讨论看看。”
竹内萤的视线终于从球拍上移开,重新看向丰臣岚。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空洞。然后他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没有困扰。
丰臣岚:“……”
他感觉自己的笑容有点僵。对话在这里彻底卡死。他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提出的各种问题,或者表现出紧张、不安,甚至是不信任。但他没预想到的是这孩子完全没有反应。既不积极,也不抗拒,只像一潭深水,投石无声。
这种自我封闭式的无交流状态对于网球几乎是致命的。
丰臣岚看着眼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球拍,似乎准备继续去击打练习墙的竹内萤,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