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下,坐着一个小孩。
大约五岁,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眼睛红红的,正低声啜泣。脸颊掛着尚未擦乾的泪痕。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无助。
我和阿树跟着万小姐走进去。她的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片刻后转过头,直直看向我。
「年小姐,」她开口了,语气不再轻挑,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在你问问题之前,我必须测试你的能力。既然花店选中了你,就代表你拥有与之相应的力量。但,力量也意味着责任。这个小孩叫做小葵,你尝试帮助他。」
她说这话时,神情高傲。像是在宣告一条命令,而不是请求。
我的心头窜出一股怒气。
如果是以前的我,还在公司打工,面对不公平的要求,我只会敢怒不敢言。再委屈,也会默默吞下去。但自从经营花店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必须对得起自己的心。
我正要开口反驳,却先听见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万小姐,容我说一句。」
阿树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当我转头望向他时,他眼神里的光竟如此耀眼,完全不是平日忧鬱的他。
「每个人都该有选择权。」他语气低沉而篤定,字字如锤。「小雪并没有要求醒觉能力。这是你的安排,而不是她的选择。既然如此,就不能强迫她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
他说话的样子,温柔却坚不可摧,让我心里的怒火瞬间被熄灭。
我在看着这个叫小葵的小孩,他的眼泪,像没人打扫的雨水,一颗颗在脸颊滚落。那张还没完全脱离奶气的脸庞,却已经写满孤单。小小的肩膀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小书包,彷彿所有世界的重量,都压在那条窄小的背影上。
我心口忽然收紧,那是一种熟悉到痛的感觉。
记忆里,我也曾在人潮中走失,眼前都是陌生的腿与鞋子。那时候,我拼命抬头找不到母亲,世界变得巨大,而我渺小到几乎透明。
所以我懂。懂这个孩子刚刚哭过的抽噎,懂他眼神里的不安,懂那种「没有人会找到我」的恐惧。
但经过上次接触过灵魂的经验,我这刻已经感觉到,我眼前的小孩,他只是灵魂。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我的呼吸差点乱掉。掌心的汗湿得离谱,额头也沁出细细的水珠。
「小雪。」阿树的声音像一道细腻的光,穿透我即将瓦解的神经。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另一隻手揽住我肩膀,像把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里。
那一刻,世间的恐惧突然安静了。
他身上带着松木气息的稳定,让我心脏虽然还在跳,却不再慌乱。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默念:谢谢你。
万小姐依旧坐在椅子上,笑意淡淡,眼神深得像湖泊,却无风无浪。她就这么看着我们,像在等待,也像在试探。
「年小姐,这个孩子需要有人送他回去。」她指了指小葵,语气轻巧得像谈论一件寻常差事。
「可是……」我声音还带点颤,「他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万小姐微微頷首,笑容里有一抹近乎温柔的讚许,「这代表你并不是空有名义的守护人。」
我一时间无法回话,只觉得胸口有股无名的怒火,看着眼前的少女正在戏弄着我。
阿树忽然替我说:「小雪才刚踏进这个世界,你却要她立刻面对死亡。万小姐,你未免太苛刻了吧?」
「苛刻?」万小姐的笑声轻飘,却带着一股渗骨的寒意。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苛刻的。有人出生,就必然有人死亡。守护人若无法直面,又凭什么谈守护?」
我怔怔望着她,脑海却浮现出自己甦醒花语守护人能力后,猫先生教导我的方法——如何去感应灵魂,如何倾听花的低语,再将心意灌注其中,交到收花人手里。
灯笼昏黄的光影中,万小姐的轮廓显得诡譎而模糊。那一瞬,我清楚地感觉到——万小姐并不是寻常的人类。她的灵魂能量,强烈得近乎压迫。
一个念头在心底窜起:眼前的万小姐,也许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难道,她与那些古老神话中的角色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