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l笑了:「真有你的,予安女士。你明明才刚听了你爷爷的呼吁。」
「他太顽固又太极端了啦。」她撇嘴,停顿一下,叹了口气:「老人家都是希望子女在身边的,但我们也要工作啊……不希望他太孤单,但又没办法。」
她的指尖继续在画面上划过。
随着表示的意见越多,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也越清晰。陈予安看见自己的头像慢慢向最大的群组团块移动。
「原来我的想法也是满主流的。」她轻笑一声,继续作答。
下一则意见写着:「必须同时设立独立审查委员会,确保照护型ai如政府宣导般『保护隐私』、『不回传资料』。」
她按下「同意」,自己头像又稍稍移动,偏向另一个群组团块。
萤幕上的「动态共识地图」持续变形,偶尔有线条在不同顏色之间闪烁,表示有人提出了能被两边同时接受的新观点。那是整个系统的精髓:藉由讨论,慢慢凝聚成「社会最大共识」。
这一切对陈予安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自她有记忆以来,投票就不再是单纯的「同意/不同意」,而是先进入这样的意见场域。每个人都像一颗光点,被不断推拉,直到最后收敛成可以交付表决的最大公约数。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的「民主」,不是割裂,而是尽量寻找连结。
「说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你知道我爷爷说他们以前怎么投票吗?」
「别跟我说又是什么传统传奇故事。」pal懒洋洋地答。
「他说以前投票要出门,是真的走去投开票所排队那种。还要带身分证、印章才能领纸本票。还有人会把投票的红章盖在手上。」她轻笑。
pal接话,声音懒散得很:「哇哦,群体健走活动啊。顺便练耐心,还附赠一张红色手印纪念品?」
「不是手印啦,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两横的印章,我在民主博物馆有看过。」她忍不住笑出声,「而且爷爷说,还有人会不小心在选票上盖成自己的私章。」
「太精彩了。」pal嘴角的懒劲都带着坏笑,「直接升级成记名投票?」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他还说每次选举,全社会都像快打起来一样。」
「这我倒相信。」pal毫不迟疑地回,语气像是在嘲讽,但却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真实感。「毕竟题目就一行不知道谁定的字,大家却要吵上三个月,吵到全家翻桌、邻居绝交,最后还是只能盖『同意』或『不同意』。要我说,那根本不是民主,那是全民参加情绪发洩大赛。」
它停顿了一下,又慢吞吞补刀:「而且还浪费纸,森林哭泣,幸福指数直线下降。」
「你这张嘴,真的有一天会被检举。」她忍不住笑骂。笑完后,却又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现在比较好。」她喃喃道。
指尖在萤幕上滑动,自己的头像成了主流团块中的一个小点。数百万人同时参与,画面上就像一张缓慢律动的星云,眾人意见交织,彼此推拉,最后凝聚成型。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场景:人们拉布条、举标语,电视上一播就是连日的激烈辩论,邻居为了一张票翻脸,家里为了一个立场冷战。
那样的民主,好像永远伴随着焦躁和撕裂。
而现在,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看见整个社会的呼吸和走向。
极端的意见会慢慢孤立,能连结彼此的少数声音会像细线一样被强调出来,成为桥梁、促成讨论与连结,最后再由palladium整理成最能代表广泛公民意见的公投题目。
不是一刀两断的战场,而是一场持续收敛的协商。
「至少……不会吵到翻桌。」她小声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
pal立刻接话,懒洋洋却毒舌:「嗯哼,但你爷爷说过现在投票只要滑滑手指,大家根本没在思考……虽然数据证明平均讨论深度其实比过去更高啦。」
「你为什么比我还熟他啊?」她翻白眼,又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pal。我觉得,如果爷爷愿意好好参与这种合作式讨论,而不是每次都跑去拍桌子吼,他其实会蛮有贡献的。」
pal安静两秒,然后用模拟出来的温柔语调说:「你是不是还是很想他参与你的世界?」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指尖在萤幕上最后一次点下「同意」。
光点最终定格在最大的团块之中。
计时器在画面角落静静闪烁:还有五天,这份「共识」就会被送交全民正式表决。
陈予安关掉投影萤幕,靠在沙发上,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其实不会说自己完全信任这套制度,但至少,相比爷爷口中的「混乱」,这样的世界,安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