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常规手术,后续主要靠復健。」医生微笑着安抚,「放心,我们会安排定期回诊。」
「嗯,越快回家越好。」爷爷插嘴,语气倔强。
陈予安还想追问,却被医生翻开病歷的声音打断。
「不过,接下来有两个决定要做:」医生指着平板上的选项,「第一,是否加用抗凝剂。它能降低血栓风险,不过会增加出血机率。一般我们会建议使用,但最终要家属同意。第二,復健方式。居家復健费用低,但效果有限,我们医院有专业復健中心,自费一次约3000新币,如果需要我先帮你们登记。」
一连串专有名词让陈予安脑袋一阵发空。她下意识唤了一声:「pal……」
pal很快出声,语气一如既往懒散,却带着条理:
「抗凝剂的平均疗效可降低血栓风险12%,副作用风险为3%。復健中心是由专业人士协助復健,统计上来说,成效大约增加30%,可以看需求决定。」
「所以……选什么比较好?」她急切地追问。
她怔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床栏,胸口发紧。
从小到大,ai都能帮她计算出「最佳解答」。可真正要她亲手拍板时,她却觉得脚下像踩在空气里。
她抬眼看向床上的老人,想说什么,却只发现爷爷正皱着眉打量她。
沉默良久,老人终于开口:「用抗凝剂,復健中心先不用。」
「爷爷……这样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慌张。
「哪来那么多囉嗦。」老人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下来,「我养大你,不是要你背这些。更不是要你困在医院跟着我瞎转。」
陈予安眼眶一热,胸口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照顾的一方,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真切感觉到——
病房里的灯光依旧晃眼。她只能用力低下头,假装在滑手机,才不让那股酸意溢出来。
爷爷申请出院的那天,天气放晴了,阳光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院方安排的轮椅载着爷爷缓缓滑到大门口,轮子在磁砖地板上压出吱呀声。
「我自己能走。」爷爷撑着拐杖起身,右脚还缠着厚厚的石膏,每一步都像在咬牙与地心引力搏斗。
陈予安急忙伸手搀着,肩膀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发疼。
「还是跟医院租一台轮椅吧?」她忍不住劝。
「不用。」爷爷咬着牙,脚上缠着厚厚的石膏,步子却硬是一瘸一拐往前走,「医生说要多走才好得快。」
「他明明说的是『适当活动』。」她气恼地反驳。
「从这里走到公车站,算什么大事。」老人冷哼,额头已沁出薄汗。
她瞪着他,心里又急又疼。这样的固执让她恨不得大喊「你就不能服老吗」,可她知道爷爷就是这样的人。哪怕痛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在病房里装弱,总要靠自己的脚站起来。
老宅的木门被推开,熟悉的木香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自动灯光,也没有恆温循环系统,只有一盏老吊扇嘎嘎转动,像头不情愿甦醒的老牛。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还是老房子好。乾净、安静,没有那些该死的机器一直碎碎念。」
陈予安没有回嘴。她把药袋摆在桌上,纸袋在木桌上砰地一声,里头的药罐彼此碰撞,像在提醒他还需要人照顾。
「这些药,我自己会记得吃。」爷爷偏着头,像是看穿她的心思。
她忍不住冷笑:「你上次连茶壶都放冰箱,还跟我说你会记得?」
老人脸上的皱纹僵了一瞬,却还是反驳:「我就说了我会记得,你不用担心!」
陈予安盯着他,胸口堵着气。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打死不服老、不喊累、不认错。明明跌得那么重,还要嘴硬。明明需要帮忙,却永远一副「我自己来」的姿态。
可偏偏,她又不得不承认,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她心里唯一「能撑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