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轻声补了一句:「陈先生,那位阿姨在官方纪录中被标註为『失常』。但您常常提到她夜里还会给您盖被子、留饭菜。」
「……我说过吗?嗯。」老人粗声哼了哼,却没有再驳斥,像是承认了什么,「对了,我是不是说过,我姐……」
「您说过,战时走散,没有再见。」安平静地提醒。
「对,对……」老人喃喃,皱着眉,眼里闪过恼火与不安,「我怎么老是说一样的话。」
陈予安坐到他旁边,替他把手里的烟掐掉,半是心疼半是倔强:「你就多说几次嘛,谁规定只能讲一次?」
老人瞪她一眼,嘴里还是忍不住骂:「臭丫头……」
可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怒气,只剩馀音里的颤抖。
就这样,战时的片段一点一点被拋出来,像碎玻璃般零落地铺在老宅的空气里。
有时是沉重的愤怒,有时是心底最深的自责。
而安,则静静地收集这些片段,灰色的瞳孔里,一行行数据被默默记下:
「新增条目:记忆/遗憾/生存」。
目前的科技再怎么进步,阿兹海默症依旧无法治癒。还没有人能让病程停下脚步。
那天傍晚,屋外的风声带着潮湿气息,雨点零星拍打在木窗上。
陈予安端着汤走进客厅,轻声喊:「爷,趁热喝一点。」
沙发上的老人抬起头,眼神一时空洞。他愣愣地看着她,眉头皱得深深的,唇瓣微微颤动,却没有叫出名字。
像是谁把空气按下了静音键。
「……你是……」他声音低哑,带着颤抖,「谁?」
陈予安手一抖,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她愣在原地,呼吸急促起来。
「爷爷,是我啊……我是予安。」
老人怔怔地望着她,像在与记忆深处拼凑答案。良久,他的眼神才逐渐聚焦,嘴唇颤动,像是终于抓住那根飘远的线。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颤抖。
下一秒,那浑浊的眼眶忽然泛红,粗糙的手掌掩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怎么会……我怎么会忘了你……」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被悔恨和恐惧压得颤抖。
「爷……」陈予安手忙脚乱地放下碗,蹲下身抱住他,鼻尖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下来,「没关係,真的没关係……就算你忘记了,我还会记得你。」
老人却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怕下一秒又抓不住一样。
「我答应过……要把你养大,要让你过得安稳……可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已经哽咽,整个人像是掉进无底的黑洞里。
沙发一旁,安静静站着,灰色的瞳孔里闪过数据流:
认知错置→首次出现与直系家属相关
情绪指标→恐惧/悔恨/自责
状态标籤→抑鬱风险上升
它没有插话,只默默将这一切纪录下来,存成冷静的数据。
但在那片沉重的哭声和安慰声之间,冰冷的数字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