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靠的只有我,可我偏偏会忘。你在这里,至少能帮我记住,帮我撑着,不要让她一个人扛。」
灰色的瞳孔静静闪烁。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临床试验计画是有期限的,陈先生。」
陈星「哼」了一声,像是想掩饰自己刚刚的脆弱:
「这你倒不用担心,我这个全国出了名的『反ai老顽固』,现在竟然愿意留下一个ai在家里。政府巴不得把我拿去当宣传,你那个计画期限根本不会是问题。」
他抬起头,声音冷硬,却没能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所以你别想跑。你要记住的事,还多着呢。」
老宅的电视被开到新闻频道,萤幕上闪着明亮的字卡:
《反ai名嘴陈星,公开接受照护ai陪伴!》
《府方发言人:连最坚定的反对者,都看见了科技的力量。》
画面里,是陈星推着轮椅,身边站着安的身影。那是记者特意到访拍下的照片。
标题下的旁白声音温润,却带着刻意的推进:
「曾经多次公开批评人工智慧的资深社会评论员陈星先生,如今选择让照护型ai进驻生活。这代表社会对新技术的接受度正在提升。这项试验计划被认为是ai照护的重要里程碑——」
陈星冷着脸看着报导,彷彿不是在看自己的事。最后啪地一声,切掉了电视。
陈予安搬回老宅后,屋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孙女,一台灰眼的机器——在木屋里绕出一种奇特的日常。
陈星几乎哪里都要带着安:去市场、去院子、甚至只是到门口抽菸,他都习惯性地招呼:「喂,机器,跟上。」
一开始还有防备,语气冷硬而尖锐,但渐渐地,那句话里有了种微妙的依赖。
而谈话,也变成了习惯。
饭后,他时常坐在老旧沙发上,烟雾繚绕间,便开始说起那些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故事。
有时是零碎的,有时是漫长的。
因为疾病,陈星常常没法将回忆说得连续完整,但予安跟安会听、会发问,拼拼凑凑,一起替陈星把他丢下的线索,一点一点捡拾起来。
「……战争那年,我们收到撤退简讯,结果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变成了『人民投靠敌国』的宣传。那是假的,是敌人发送的假简讯,都是假的消息……」
陈星说着,手抖得厉害,烟灰掉了一半。
「我那时候……也差点跟着走,可我还想等我姐。我硬是留下来,结果……也把邻居阿姨拖下水。」
陈予安愣愣听着,忍不住插嘴:「可是你说阿姨最后收养你,不是吗?」
「收养?对,收养」老人低笑一声,话题转了方向,「被收养后我改了名字,本来我不叫陈星……」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神飘远,像是在烟雾里寻找过去的影子。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陈予安好奇地问。
他吐出一口烟,在沙地上写下「mayaw」,声音里带着久远的低沉,「阿美族的名字。意思是『守护月亮的星星』。」
陈予安轻轻念了一遍:「mayaw……守护月亮的星星。」
她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好诗意喔,怎么后来就变成这么老派的『陈星』啦?」
「哪里老派了,你这死丫头!」老人笑骂。表情又暗了下来:「阿姨那时收养我,总有那么点害怕孤单的意思。她没等到她老公,我姊也没回来……但我老想,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留在这镇子,也不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要逼回眼眶的酸意。
「天天埋尸。埋到最后,脑子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