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记又一记的闷雷,安全阀的节点一个个投降,冷却剂的甜味先于热度出现,压力差像海啸退水……他在脑中把这些碎片拼回原位。
他把喉头的灰呛下去,才开口,语速很慢:「不是菌巢。那一串声音……是连锁爆炸沿着主槽逼过来。」
「廊道下面有高压能源主槽,旁边是冷却回路。照理讲每隔四十米有安全阀,会把压力一节节切断——」卡嵐吸了口气,胸口灼得生疼,「但克蕾拉在结构柱起爆,震波从柱脚、梁端斜着打到下层,把某些接头震出裂缝。
安全逻辑先兜住,等到兜不住,就会一节接一节往回顶。你听到的每一声,都是一个阀节点放弃抵抗。」
他停一下,像在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刚才那一串,就是那条火线踏到我们头顶上。再慢一秒,我们就被闔上了。」
玛席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努力吞下一口不肯下咽的现实。他反射性地看向灰屑,像是在找一个更稳的东西抓住:「所以……你刚刚喊灰屑,是——」
「那边的面板回震慢半拍,里面还空着。」卡嵐抬下巴示意他们鑽出来的缝,「我让牠先炸开口子。我们卡在坍方前的那一瞬,刚好有路。」
「刚好?」玛席乾笑了两声,笑里全是后怕,「你管这叫刚好?」
灰屑「喀」地轻弹一下机耳,像是听懂了,尾部的小稳定翼也抖了抖,往卡嵐的手背顶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像把整段管道又盖回去。
玛席低着头,两隻手按住膝盖,呼吸仍带乱。他抬起眼,眼白因粉尘而泛红:「所以……我们差点被队长的炸药活埋。」语气里有一丝快要失控的颤。
卡嵐看着他,点头,却没有避开:「她也救了我们。」
他把视线投向外面——那一点白光之外,整个廊段的骨头都被拔掉了,爆心的位置早被碎石吞没。
他想起克蕾拉把震爆管插进门缝的角度,想起她说「别回头」,想起她最后那一声「走」。
喉咙像卡着什么,他只好又低头咳了两下,掩过去。
「她要我们活着出去。」他终于补上这句。
玛席狠狠把一块石子往缺口外摔,石子在钢板上弹了两下,滚落不见。他张了张嘴,像想骂,最后却憋成一声带笑的粗口:「她疯了……我们也疯了。」
说完,他忽然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整个松下来,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的那瞬间终于吸到了第一口真正的氧。「——操。活下来了。」
他笑,笑得眼角都是湿的。那笑来得突兀,带着颤,却真切得要命。
情绪像被拉到另一极。玛席猛地一把抓住卡嵐的护肩,狠狠拍了两掌,力道大得卡嵐左肩的伤又炸了一遍。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还是让他拍完。
「你他妈……刚刚那一下……怎么看出来的?」玛席眼睛发亮,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说能出去……我以为是逞强……你他妈真的做到了!」
卡嵐被拍得往后一晃,靠回管壁,半笑半皱眉:「别拍左边。」
玛席「喔喔」两声,才反应过来,把手缩回去,又尷尬又兴奋,像一隻按错力道的狗熊。他咧着嘴,情绪仍在往上窜:「你知道吗?那一瞬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看到你把我往前拖,灰屑在前面炸——操,那画面我大概这辈子忘不了!」
灰屑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嘟——」了一声,像是回应,边用额甲蹭了蹭玛席的护膝。玛席笑出声,伸手顺着牠的颈侧装甲摸了两下:「好孩子,你也是。要不是你,门根本开不出来。」
卡嵐趁这个空档,粗略检查了左肩,活动一下关节,痛得他牙关一紧,但还不至于失去功能。他抽出一片急救贴,简单缠住裂开的皮肉,汗水和血立刻把贴条打湿。他抬眼看玛席,给出一个短短的点头:「谢了。」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玛席吸了一口带灰的气,表情忽然一敛,像想到什么,把眼神收回来,「……队长那边,应该、应该是——」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沉默。外头馀震的金属呻吟像远雷,提醒着那个几乎无法说出口的事实。
卡嵐把视线放回自己膝上那层灰,指腹在上面划了一道,灰线立刻崩散。「她如果没退……」他停住,换句说法,「我们把她的话做到了。」
玛席点头,慢慢吐气:「把命带出去。」
喜悦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凌乱的沙地。呼吸仍旧比平时重,胸腔里有被灼过的味道。
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甜味,像冷却剂的尾气在远处还没完全散掉。灰屑的镜头放大缩小,切换到微光模式,朝通风管更深处扫了一圈。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卡嵐先开口,声线恢復了些许硬度,「这里不稳,外面还在连锁。我们得往上走,找视野,确认街区状况。」
玛席的情绪被拉住,眼神重新聚焦:「你觉得那些怪物会衝进城区吗?」
卡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灰屑背上的微型感测阵列亮起一圈浅光,像是准备开扫描。「我不知道,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这点不会变。要是它沿着管线渗……」
他话没说完,灰屑发出一记低频嗡鸣,投影出一道简陋的线框:上方三十米,有一个半塌的维护平台,从那里可以看到比较开阔的区域。另一侧标记着大片红色块状阴影——结构脆弱。
「走那边。」卡嵐点示平台的位置,挣着身就要起来。他把玛席拉到自己右侧,让自己受伤的左肩避开负荷,灰屑则抢在前头,四肢低伏,准备试探每一步的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