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静下来了。卡嵐的意识像被什么缓慢拖回来。
耳鸣还在,呼吸疼得像吸进碎玻璃,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头顶的光很暗,只有一盏摇晃的便携灯,在废墟般的掩体里投出一圈圈苍白。
眼皮像压着一整片码头,耳鸣把世界拉成一条细线。头顶只有一盏便携灯,掛在变形的管道上,光圈在低矮空间里一圈圈扩散:撕裂的帆布、断裂的登舰跳板、被缆绳和货柜骨架临时撑起的顶。这里是d码头下层维修涵洞,塌了一半,还能勉强容人。
他动了动手臂,才发现全身缠着简陋的绷带,护甲碎片堆在一旁。掌心攥着什么冰凉的东西,他低头——一枚圆形模组在手心一闪一灭,像将尽未尽的灯。
不远处的墙边,莱娜靠坐。护甲像剥落的壳,脸和手臂结着乾硬的血痕。她左腿在膝下空了一截,止血带勒得很紧,用撕下的防弹纤维与布条粗糙包住,渗出的血色早已乾在外层。
她察觉他的视线,头微微一侧,声音哑得发乾:「醒了?」
卡嵐张嘴,喉咙像洒满砂。半晌,他挤出一句:「……外面?」
「在烧。」她说,像陈述退潮表。「港口没了,主城也陷了。孢雾被海风往城里推,能飞的掉下去,能沉的还在冒烟。」
他把核心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像要把那颗小东西揉进骨头里。
「灰屑——」他的声音碎成两截。
「牠把你按进梁下。第二轮衝击来的时候,牠的副炮过热把胸壳烧穿了。」莱娜盯着他掌心的光,语气很平:「我从壳里把这颗掏出来,塞你手里。还剩这点电,是牠最后留的。」
他喉头动了动,没发出声。外面的浪声像远远地翻一下,又被黑烟按住。
沉默拉了很久。莱娜抬起手,在腰侧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样东西——一截磨得发亮的金属扳机,系着一根旧皮绳,皮绳上打了个打得很紧的死结。
她把那东西推到他面前:「这个,该还你。」
卡嵐怔住,指尖轻轻触到那截扳机。熟悉的重量从皮肤渗进来——那是旧式铆钉枪改装件,边角被长年摩擦磨圆,扳机洼处还留着细小的掌茧痕。
「……我父亲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没声。
「嗯。」莱娜应了一下,视线没有躲,「在72区那晚——第一波。你们被困的时候,我在北侧楼梯口碰到他。他不是士兵,拎着一把改过的铆钉枪,跟几个民兵守梯口。把孩子往污水井梯道塞,让我带两个跑。他自己回头去顶门。」
灯光在她脸上跳,光圈像在往回收:「我替他包过一次伤。他把这个塞我手里,说如果见到你,还给你。他说……」
她停了一瞬,像要把某句话对得准些:「别逞强。活着走出去。」
涵洞忽然像小了一圈。空气挤到胸腔里,卡嵐的肺在里面颤。
他没有问「后来呢」。不需要。
他只是把那截扳机和灰屑核心一併扣在掌心,指腹沿着金属的磨痕一圈一圈地摸,像在触到某种仍旧热的东西。
「对不起。」莱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铁上的灰。
她看着他,没有闪躲,「我之前骗了你。说他上了第一波撤离,可能到了港口。那时你不能垮,我也没资格让你垮。今天……该还你真话了。」
卡嵐抬起眼,那股窒息感瞬间把他压得透不过气。他什么都没没再多问,因为看着莱娜眼底的死水,他已经知道答案。
他视线落到她的断腿,喉头又紧了一下:「你的腿——」
「在外面把你从半掩的廊道里拖出来,那玩意儿从侧边鑽进来,咬了一口。」莱娜的嘴角勾了一下,像在自嘲,「没咬到你,算牠倒楣。」
「你应该……」他沉着声,几乎要破,「你本可以上舰、离开——」
「那艘艇在云底被打下来了。」她把话说平,像把一块冰推进水里。「所以救你,也算救我自己。这笔不亏。」
卡嵐的手颤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像要裂开,他声音低哑,像是压着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莱娜……什么都没了,你的腿也……」
他死死掐着灰屑核心,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落到这种下场。」
莱娜侧过脸,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沉默了片刻,才哑声说:「别说了,卡嵐。」
低垂着眼,像在对自己嘲讽,又像在恳求原谅:
「如果不是我被压住……你就不用冒着命去拖我出来。」
他的喉咙沙哑得发疼,「我不值得,莱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