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坐在地上玩玩具,两个妹妹在趴在茶几上唸书,温婷在餐桌摆上碗筷,厨房里妈妈正在炒最后一道菜,爸爸把汤端了出来。
「回来啦?」爸爸对着他笑,全家人的视线都聚到这来。
温晨眨了眨眼,木然了将近两周的表情终于找回一丝温度。
他平凡、拥挤而温馨的家。
温家人总是围成一桌吃饭,坐着不成套的椅子,聊着琐事和家常。今天的话题围绕着夏天要到了,尖峰时间的电费会调涨,说到一半,温母似乎想起什么。
「哎,老公,你有看到上期电费的帐单吗?」
「没有欸,姊姊,你有看到吗?」温父满脸困惑。
温婷想都不用想:「温晨缴掉了吧?」
父母同时转头,被盯着看的温晨倒是一点没反应,继续吃着饭。
「哥哥,」温母哎了一声,「我不是说过你有钱就留在自己身上吗?少上点班,不要太累了。爸爸还有在赚钱呀,家里你别操烦,好好念书就好。」
「念得很好。」温晨言简意賅,其馀一概不回应。
温父还想接着说,却被温婷打断了。
「他想付就让他付,他会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夫妇两人面面相覷,本想着不要再多说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叮嘱温晨量力而为。比起家里应该先考虑自己、别太擦劳烦恼、多玩多读书等等的话不断重复着。
温晨始终没应声,只是看着父母说话时跟着挥动的手。
这似乎是最能代表温晨的成语。
有记忆以来,他没有什么是学不好、做不到的。
高中前没有补过习,学业成绩却一直是顶尖。从未受过专业训练,只跟着温婷练了练,就在跆拳道比赛取得好成绩。仅靠社团学长和网路教学影片,就把吉他学得炉火纯青。作文、英文口说、口条、素描,每一件事对他而言,都是如此轻而易举。
他生来就拥有最优秀的能力,和最平凡的家。他的才华横溢和前途无量,温家父母甚至都没有足够高的视野去想像。他们都不曾期望过家里会出现一个第一志愿的孩子,更没有料到,孩子自己长着长着就即将成为一个牙医。
这对两个高中没有毕业的纯朴夫妇来说,太遥远了。
比赛、考试、升学和奖学金,都是家里人完全无法了解的领域。温晨至今走来,毫无前例,也没有资源,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而他平凡的庸碌的家,则盲目又穷尽所能地支持他。
温晨记得开口说要重考的那天。
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感到窘迫。他从未让父母操心,也不曾落到这般难堪的境地,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自己搞砸了。
「我想重考。」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自私的话。意味着高昂的重考班费用,意味着一整年的生活花费、意味着他的脚步第一次比别人慢了。
他猜想父母会面露为难,对两人来说,大学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更遑论为了几分的差距浪费一年的时间。为此他做了许多准备,想用他们能明白的方式解释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父母只是互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
「哥哥,这些爸妈不懂,」温父是这么说的,「你一直都比我们厉害,你怎么决定都可以,爸妈都配合。」
从很小的时候温晨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可直到从父母佈满厚茧和纹路的手里接下学费时,这个念头真正地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