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踏入宫门。
永寿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廊下当值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无人阻拦,无人询问,无人敢抬头直视。
他们都知道他来做什么,或者说,知道太后允许他,期待他来做什么。这座宫殿里的一切,包括这些宫人,都在传达着一个信息:他,关禧,司礼监掌印,在这里拥有着某种超越规矩的特权。
他目不斜视,穿过前殿,绕过正堂,径直朝着寝殿后方那片更为私密,连寻常高阶妃嫔都不得轻易踏足的区域走去。路径熟稔得像是回自己的衙署。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温润,那股醇厚馥郁的龙涎香气中,渐渐混入了一丝更清冽湿润的水汽和花香。
是浴堂的方向。
关禧的脚步加快了一丝。
转过最后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引了温泉水,即便在严冬,也氤氲着薄薄的雾气,几株耐寒的绿植上覆着晶莹的雪挂,在廊下宫灯和屋内透出的暖光映照下,宛如琉璃世界。正中一座殿宇,规制不大,却极精巧,门窗紧闭,温暖的橘色光晕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里透出来,朦朦胧胧。
这里,是永寿宫专属于太后的浴堂。
门口侍立着两名身着浅碧色宫装,容貌清秀的年轻宫女,见到关禧走近,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齐齐躬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全然的恭顺。
“掌印。”其中一名宫女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娘娘正在沐浴。江嬷嬷吩咐了,若是掌印来了,可直接进去伺候。”
伺候。
这个词用得微妙。他是外臣,是太监,更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可在这里,在太后寝宫深处的浴堂外,他得到的指示是进去伺候。
关禧点了下头。一名宫女上前,替他推开门。
更浓郁的暖香与水汽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比外间柔和许多,数盏造型别致的琉璃宫灯嵌在墙壁和梁柱间,光线经过水汽的折射,晕开一片朦胧迷离的光雾,将偌大的浴堂笼罩在一片暖昧的昏黄之中。
浴堂地面铺着黑色大理石,倒映着晃动的灯影和水光。正中央,是一个以整块汉白玉砌成的浴池,池壁雕刻着繁复的莲花与祥云纹样。池内热水氤氲,水面漂浮着各色新鲜的玫瑰,茉莉花瓣,随着水波荡漾。池边摆放着同样质地的白玉踏脚和矮几,上面随意搁着盛放香露,澡豆的琉璃瓶罐,以及一壶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而池中,有人。
郑书意背对着门口,乌黑浓密的长发尽数绾起,用一根简单的碧玉长簪固定在头顶,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一片光裸的背脊。她的身体大半浸在温热的水中,水面恰好在肩胛骨下方晃动,花瓣贴着她如玉的肌肤,随着水波起伏。水汽蒸腾,让那裸露在外的肩背线条显得愈发柔和莹润,在朦胧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刚刚结束清洗,一只手臂搭在池边。
江嬷嬷正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垂手侍立在池边不远处。见到关禧进来,江嬷嬷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侧头,对着那两名宫女摆了一下手。
两名宫女会意,屈膝行礼,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带上了门。
江嬷嬷转向浴池方向,躬身,用一种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清又不显突兀的音量禀道:“娘娘,关掌印来了。”
池中,郑书意有了反应,抬起那只搭在池边的手臂,向后摆了摆。
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江嬷嬷也可以退下了。
江嬷嬷深深看了关禧一眼,那目光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她也躬身退了出去。
“咔哒。”
门被合拢的声音。
偌大的浴堂,此刻只剩下氤氲的水汽,晃动的灯影,漂浮的花瓣,池中慵懒背对的美人,以及站在门边,一身风雪气息尚未散尽,玄衣玉面的少年权宦。
关禧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郑书意浸在水中的背影上,那片雪白的肌肤,晃动的花瓣,湿漉漉贴着颈侧的发丝……方才在司礼监大堂强压下的所有烦躁隐痛,以及那种被枷锁困住的窒息感,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眼底发红。
他忽然觉得身上那件竹青色的外袍,那柔软的云缎中衣,乃至外面这件玄色斗篷,都变得无比累赘束缚,紧贴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的身份处境,以及那些必须遵守令人作呕的规则。
他懒得再装。
懒得再维持那副恭顺谨慎,滴水不漏的九千岁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