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嬷嬷走到殿门前,叩了叩,然后提高声音道:“娘娘,关掌印来了。”
里面的丝竹声停顿了一瞬,接着,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微醺笑意的女声响起:“哦?让他进来吧。”
江嬷嬷推开殿门,暖热的气息混杂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对关禧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了一旁。
关禧定了定神,抬步,跨入了这间他熟悉的寝殿。
殿内的景象。
与他上次深夜闯入时的寂静庄严,或是平时白日觐见时的雍容华贵都截然不同。此刻的寝殿,更像一个精心布置极尽奢靡的欢宴场所。
地上铺着的厚密波斯地毯上,随意散落着几个锦绣软垫和引枕。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和精美的酒具,许多菜肴只动了几筷,酒壶却空了好几个。角落里的鎏金仙鹤香炉吞吐着香甜的烟雾,一旁还有乐师低眉敛目,吹奏着悠扬的笛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正中宽大贵妃榻上的郑书意,以及依偎在她身侧的两个年轻男子。
郑书意今日穿着一身罕见的绯红色广袖留仙裙,衣料轻薄柔软,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淌,裙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用金线勾勒的曼陀罗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乌发半绾,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口衔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脸上薄施胭脂,眼尾用胭脂晕染上挑,衬得那双本就潋滟的杏眼更是媚意横生,顾盼间流光溢彩。她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白玉酒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而靠在她身边的两个男子,看起来都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为俊美,甚至可称阴柔。一人穿着月白色的直裰,气质清雅,眉眼温柔,正含着一抹浅笑,替郑书意剥着一颗水晶葡萄;另一人则穿着茜红色的锦袍,颜色竟与郑书意的裙裾有几分呼应,面容更为昳丽,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他一只手搭在郑书意膝头,另一只手执壶,正欲为她斟酒。
这两个少年,无论是年纪容貌类型,乃至他们此刻依偎的姿态,眼中的仰慕与讨好都与曾经的小离子,与如今的关禧,有着某种相似性。他们是刻意寻来的替代品,是太后用来敲打他,提醒他并非不可取代的活生生的道具。
关禧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仅仅一瞬。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快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以额触地:
“奴才关禧,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郑书意这才将目光从身侧少年奉上的葡萄上移开,投向下首跪伏在地的身影。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哟,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病体初愈的关大掌印吗?”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笑,却没什么温度,“这么晚了,雪又大,难为你还惦记着来给哀家请安。起来吧,别跪着了,仔细地上凉。”
“谢娘娘。”关禧依言起身,垂着眼,姿态恭谨至极。
郑书意抿了一口酒,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从挺拔的身姿,到低垂的眉眼,再到那身代表着内廷最高权柄的绯红坐蟒袍。她的视线,最终不经意般扫过了他颈侧,那里衣领整齐,看不出丝毫异样。
“看着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她放下酒杯,任由那红衣少年又为她斟满,“周时安的药,看来还算对症。哀家赐你的那丹药,可用了?效果如何?”
关禧躬身答道:“回娘娘,周院判医术高明,娘娘所赐灵丹更是神效。奴才服后,顿觉通体舒泰,精神健旺。奴才卑贱之躯,得娘娘如此垂怜厚赐,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他将病愈和感恩的姿态做得十足。
“嗯,知道感恩就好。”郑书意点点头,纤指点了点身旁的白衣少年,“这是清和,擅琴棋,性子最是温雅。”又指了指红衣少年,“这是绯羽,歌舞双绝,尤其一支胡旋,跳得极好。哀家近来闷得很,便召他们进来,陪着说说话,解解闷儿。你瞧着,如何?”
她把问题抛给了关禧,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品评两件新得的玩意儿。
关禧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两个少年姣好的面容,他们的年轻,他们的鲜嫩,他们眼中对太后毫不掩饰的讨好,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他自己某些不堪的侧面。他袖中的手指蜷缩,面上分毫不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属于臣下对主上喜好的奉承笑意:
“娘娘眼光自是极好的。两位公子钟灵毓秀,各有千秋,能得娘娘青眼,是他们的福分。有他们陪伴娘娘,为娘娘解颐,奴才也为娘娘高兴。”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恭顺无比,仿佛真心实意为太后寻得新乐而欣喜。
郑书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暖香浮动的殿内回荡。
“关禧啊关禧,”她斜倚在锦绣堆叠的贵妃榻上,绯红留仙裙的广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小臂,眼尾那抹特意晕染的胭脂红,在酒意氤氲下愈发潋滟生姿,目光却如浸了冰水的琉璃珠,在关禧身上打转,眼波横掠,“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编排哀家喜新厌旧呢。”她拖长了语调,指尖一松,那只别透的白玉酒杯便被身侧唤作绯羽的红衣少年接住,又殷勤斟满。
清和则适时将剥好的一小碟水晶葡萄奉上,声音清润:“娘娘凤体尊贵,莫要为些许琐事费神。关掌印深明事理,自然懂得娘娘的苦心。”
郑书意拈起一枚葡萄,却不急于入口,目光锁着垂手而立的关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清和倒是会替他说话。那绯羽你呢?你瞧着咱们这位司礼监的关大掌印如何?”
绯羽显然比清和更跳脱些,也或许是多饮了几杯御赐的琥珀光,眼波流转间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放肆,他顺着郑书意的目光,大胆打量起关禧来。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关禧一身灼目的绯红坐蟒袍,金线绣出的狰狞蟒纹在光下似要活过来。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静立,即便是垂首恭立的姿态,也自有一股历经杀伐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与周遭奢靡浮艳的享乐氛围格格不人。那张脸更是夺目,即便低垂着眼,也能看清其妖异的轮廓,鼻梁挺直,唇线微抿,肤色在烛火与绯红衣袍映衬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唯有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风情。
绯羽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既有同为玩物被比较的不服,也有一种面对更完美同类时,名为嫉妒的复杂情绪。酒意壮胆,他嫣红的嘴唇一撇,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又刻意拖出一点黏腻的调子:
“关掌印自然是极好的……这通身的气派,这容貌风度,莫说内廷,便是放眼整个京城,怕也寻不出几个能及的。”他先是恭维,随即话锋微妙一转,眼波斜飞,似无意般扫过他平坦的腰腹之下,掩唇轻笑,“只是呀……奴才在宫外时也曾听说书先生讲过,某朝有位极得宠的宦官,也是生得潘安宋玉之貌,权势滔天,可到底……终究不是个齐全的男人。行事作风,难免带些阴柔诡谲之气,与真正顶天立地、能骑马射箭、开疆拓土的伟男子,终究是……隔了一层呢。”
他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尤其在齐全的男人,顶天立地,伟男子几个词上,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再配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掩唇轻笑的动作,其中的嘲讽与挑衅,已如泌了密糖的毒针,明晃晃地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