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郑书意的心口。那细微的痛感,混合着酒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她一手从泥泞里拉出来,又亲手推进更深的权欲与情欲漩涡,打磨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作品。他拥有了令人生畏的权势,却也背负着洗刷不净的污名。他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却连喊一声疼的资格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她也曾有过类似的不敢。不敢抱怨,不敢任性,不敢流露真实的喜怒。只是她的不敢,最终化作了向上攀爬的阶梯和铠甲。而关禧的不敢,似乎正将他拖向更深泥沿。
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罢了。”她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的醉意和尖锐都淡去了,只剩下深沉的倦怠,“起来吧。坐到哀家身边来。”
关禧依言起身,在榻边坐下,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郑书意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扳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哀家知道你这几日不好过。承华宫那边,冯媛不是个省油的灯。楚玉那丫头,是你的命门,也是你的劫数。”
关禧浑身一震,倏然抬眼看她。
“哀家今日召你来,不是真要听那两个小子胡说八道。是想告诉你,你这颗脑袋,你这副身子,你心里那点念想……既然都卖给了哀家,就得给哀家好好留着,好好用着。别再动不动就弄伤自己,也别再让些阿猫阿狗的话,乱了你的心神。”
“你的疼,你的辱,你的命……只有哀家能给,也只有哀家能收。记住了吗?”
关禧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苍白的面容。胸腔里那颗心,在经历了屈辱,愤怒之后,竟因她这番半是警告半是独占的关怀,而生出一丝荒芜的暖意。
他点了点头。
“奴才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郑书意似乎真的倦了,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脸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身子动了动,顺着贵妃榻柔软的弧度,自然而然地向一侧倾斜,最终,将头靠在了关禧的肩头。
这个姿态,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多了些寻常女子倚靠的依赖。
殿内暖意融融,烛火的光晕透过层层纱帐,变得柔和朦胧,勾勒着这亲密依偎的剪影。鎏金香炉里,最后一点安神香燃尽,余韵袅袅。窗外,雪落无声。
关禧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肩头的重量和温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恍惚。这与她平日里高高在上,或狎呢掌控的姿态截然不同,是一种全然的倚赖。可偏偏,方才清和与绯羽依偎在她身边献媚的画面,还有绯羽那番尖锐的嘲讽,都还刻在他脑海里,像无数细小的冰碴,扎在心口,寒意未散。
沉默在蔓延。
关禧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上,也撞在耳膜里。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绯红袖袍上狰狞的蟒纹,再看看她依偎的侧脸,那张卸下了部分防备,在灿光下显得柔和的容颜。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应该保持沉默,应该继续扮演那个恭顺识趣,不敢有丝毫逾越的奴才。可胸腔里翻腾的,不仅仅是方才的屈辱,还有一种更阴暗的情绪。
“……娘娘,这几日奴才病着,未能侍奉跟前,是清和公子与绯羽公子,一直陪着娘娘解闷么?”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且大胆得找死。他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过问太后的私事,还是这等床帏之间的私事?
果然,郑书意靠在他肩头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脸,坐直了身体。那双因酒意潋滟迷蒙的杏眼,此刻已然恢复了清明,比平时更锐利,就像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关禧。
她松开了与他交握的手。
“关禧,你是在质问哀家?”
她偏头,打量着他竭力维持平静的脸,红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怎么,哀家身边有谁陪着,做什么,还需要向你这位司礼监掌印一一报备不成?还是说……”她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讥诮,“你觉着,你病了几天,哀家身边的位置,就该为你空着?嗯?”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关禧脸上。他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屈辱感。他知道自己越界了,问出了最愚蠢的问题。
“奴才不敢。”他垂下眼,声音干涩,“奴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郑书意不依不饶,指尖抬起抵上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只是心里不痛快?看着哀家身边有了新人,吃着味了?关禧,哀家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你一个太监,管到哀家床上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关禧被她眼底的寒意和话语里的轻蔑刺得心头剧痛,那点阴暗的嫉妒和屈辱如野火燎原,快要烧毁残存的理智,他别开脸,挣脱了她指尖的钳制,豁然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倒了榻边小几上一个空了的白玉酒壶。
“哐哪——”一声脆响,酒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