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弯腰扶起倒下的椅子,然后才转向双喜,“不必多礼。双喜,看座,上茶。”
双喜“哎”了一声,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又沏了杯热茶,放在楚玉手边,然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暖阁的门,自己则像尊门神似的守在了外头,拦住了所有好奇窥探的视线。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关禧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掠过楚玉。她比上次在承华宫见面时气色好了些,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在暖阁的光线下透出一种细腻的瓷白。
“你的病……可大好了?”
“劳掌印挂心,已无大碍了。太医说仍需静养,但日常走动无妨。”楚玉端起茶杯,暖着手。
“那便好。”关禧喃喃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万千话语堵在胸口,问她怎么突然来了?问她冯媛知不知道?问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他怕吓着她,更怕这难得的相见,会因为自己任何一句不妥的话而打破。
沉默再次蔓延。
还是楚玉先开了口,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关禧,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今日得空,想起当初从承华宫调出来的小宫女小菊,如今在掌印的档房做些糊裱除尘的轻省活计。她与双喜是同乡,年节将近,我便过来看看她,顺道……也替娘娘送些她惯用的安神香料给双喜,谢他平日照应。”
理由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小菊是双喜当初看同乡情分,在内厂初立,人手杂乱时推荐进来的,确实在档房做些整理杂务。楚玉以看望旧人,代主送礼为名,出现在内缉事厂衙署,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关禧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他看着她沉静的眼,看着她蜷起又松开的手指,看着她刻意避开的视线下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来了。在他给自己放了假,衙门清冷的腊月廿八,在她大病初愈,本该在承华宫静养的时候,她找了这样一个无可指摘的借口,来到了他的地盘。
“档房在后面西厢,小菊今日……应该也在。双喜就在外面,让他带你去吧。”
他没有戳破,配合着她维持这层正常表象。
楚玉“嗯”了一声,站起身。她看着关禧,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福了一礼。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了门。
“等等。”
楚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既然来了……档房杂乱,也没什么好看的。西厢那边冷,你病刚好,别又着了凉。”关禧顿了顿,下定决心,“……就在这儿坐坐吧。喝杯热茶再走。”
楚玉搭在门上的手,放下了,转过身,走回了绣墩旁,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端起了那杯已经温了的茶,轻抿了一口。
关禧的心,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才落回了实处。
然后,他跟着也坐下。
不是回到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而是在离楚玉不远不近的另一张绣墩上。紫檀木圈椅太远,像一道象征身份的鸿沟,而太近的锦凳又显得唐突。
这个距离,刚刚好能看到她低垂的侧脸,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香与清冷气息的味道,又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
他坐得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深青色的锦缎常服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暖阁里很安静。方才楚玉突然出现的冲击感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绵密,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悸动。
她就在这里,在他的地方,真实存在着。
他偷眼去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长睫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神情是惯常的疏离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探访旧人,顺便歇脚。可她握着杯盏的手指,关节泛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
她也紧张。
他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放松了些许。不是他一个人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