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从前,搁在承华宫那间阴暗潮湿的耳房里,躺在草席上的那个人浑身是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肿着,嘴角破着,眼睛都睁不开。那时候她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心里想的是这人怕是活不成了。她救她,起初不过是兔死狐悲。都是陷在泥里的人,见着比自己陷得更深的,伸手拉一把,拉的不是她,是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灭干净的火星子。
后来那火星子是怎么烧成燎原大火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记得关禧第一次冲她笑。那时候关禧刚能下地,扶着墙挪到门口,晒到太阳的时候眯了一下眼,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那一笑眉眼弯弯的,脸上的肿还没全消,丑得很。可楚玉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春天的泥土被第一场雨浇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了。
再后来,关禧在宫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她替她挡灾,替她周全。有一回冯媛赏了她一碟桂花糕,她舍不得吃,揣在袖子里带回来,糕都碎了,油纸洇透了,搁在关禧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关禧拿起一块碎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说好吃。楚玉说不就是一碟糕。关禧说不是糕,是你。
她那时候就知道,完了。
可那具身子不是关禧的。她在宫里摸了关禧那么多年,摸她的肩,摸她的背,摸她的手,摸她的脸。那肩是少年人的肩,宽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那脸是少年人的脸,阴柔漂亮,眼尾一颗淡痣,笑起来有几分秾丽。她知道那是关禧,她爱那具身子里装着的魂。可她偶尔会想,这副皮囊底下,关禧自己是什么模样。
如今她知道了。
眼前这个人,肩宽腰窄,手臂修长,锁骨平直。骨架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皮肉是后练的,成年女子的清劲。脸也不是那张秾丽的脸,是另一张脸,丹凤眼,眼尾微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瘦过,如今养回来了,颧骨底下有了肉,嘴唇有了血色,皮肤是冷白的,在暖光灯下泛着瓷光。
这才是关禧。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关禧自己。
她在镜子里见过这张脸,在火锅店的卡座里也见过,在家里,在床上,在晨光里,在暮色里,在无数个寻常的日子里。她以为自己早就看习惯了。可此刻,在洗手间暖黄的灯光下,在这方寸之间,关禧把她圈在怀里,丹凤眼低垂着看她,瞳仁里全是她。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年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人,如今纱揭了,人就在眼前,从头发丝到脚尖,每一寸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手指触上关禧的眉骨。
从眉心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外划,划过眉峰,划过眉尾,再沿着颧骨往下,划过脸颊,划过下颌线,最后停在关禧的下唇上。关禧的唇比她厚一些,上唇薄,下唇丰润,唇角天生带着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你这副模样,”楚玉说着,手指在她下唇上轻轻压了一下,“搁在宫里,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
关禧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惹什么是非。”
“冯媛要是见了你,怕是不会让你住在耳房里。”
关禧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她会让我住到她寝殿里去?”她偏过头,唇贴着楚玉的耳廓,尾音往上挑,“楚玉,你莫不是吃冯媛的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我没有。”楚玉说着,抽手想打她,却被她攥住了。
“你有。”关禧笑着,低头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不重,“你每回吃醋便这样,嘴硬,手也硬。”她说着,把楚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在她掌心里打着圈,“你方才在镜子里看我的时候,心里头想什么来着?想我这张脸比从前那张好看,还是想我这个人,从头到脚,如今才算是你的人了。”
楚玉别开眼,“休要胡说。”
关禧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唇沿着鼻梁往下,蹭过鼻尖,停在她唇边。
“我这副模样,只给你一个人瞧。从前在宫里,你觉得我好看,是因我像你。如今你觉得我好看,是因我就是我。是不是。”
楚玉闭上眼。是,她心里说。从前在宫里,她只觉得这个人清俊、干净,跟宫里那些腌臜东西不一样。如今她看见她这副模样,肩宽腰窄,丹凤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笑的时候又有几分疏离的英气,她才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她的。
“你莫要逗我了。”她说着,声音哑了。
“你问我想什么。我在想,你这副身子,是真真正正属于你自己的。从前那具,不是你的,是老天爷随手给你套的一件衣裳。你穿了好些年,穿旧了,穿破了,如今脱下来,换回你自己的。我摸着它,才觉得摸到的是你。”
“只是,你许我一件。往后你莫要再提冯媛。她对我有恩,我敬她,也感激她,只此而已。至于你,你从前觉得我忘不了她,我今日跟你说个明白,我忘不了的从来不是她。我忘不了的是当年在冯府里,她把我从那摊烂泥里拽出来。至于旁的,没有过,一分一毫都没有过。”
关禧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发红的眼尾。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我当年逗你,是因你脸皮薄,一逗便红耳根,可爱得紧。如今也逗你,是因你到了这儿,总算不用再端着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了。”
楚玉抬起眼来瞪她,可那瞪眼里没有半分力道,软绵绵的,像春水漫过堤。关禧便低下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亲到第三下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软底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磨砂玻璃晃了一下,感应灯又亮了一度。有人走进来,哼着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楚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指攥住关禧卫衣的前襟。关禧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朝她眨了一下眼。两个人在洗手间单间里屏着呼吸,听着外头那人在洗手台前哗哗洗手,又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门合上了,感应灯灭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暖光灯还亮着。
楚玉这才喘出一口气来,攥着关禧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关禧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怕不怕。”
“……怕甚。”楚玉说,声音还在抖。
“卿卿。”
“嗯。”
“你方才说,我这副身子是真真正正属于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