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
林霄放下听筒,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这个回答对不对,但他知道,只能说真话。
晚上开饭前,高城把全连集合到饭堂。不是吃饭,是念报纸。
“都坐好。”高城站在饭堂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报纸,“今天咱们学学这个,《钢七连的定海神针》。我念,你们听。”
饭堂里一百多号人,坐得笔直。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天色渐暗。
高城开始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钢七连特有的、硬邦邦的质感。
“……在信息化战争的大背景下,后勤保障如何从单纯的‘保障’向‘保障+信息+战术’多元融合转型,是摆在每一支现代化军队面前的课题。钢七连炊事兵林霄的实践,或许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来自基层的、充满生命力的答案……”
高城念得很慢,遇到一些专业术语会停顿一下,像是要消化消化。念到关于那个油渍斑斑的小本子的段落时,他抬起头看了林霄一眼。
林霄坐在炊事班那桌,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洗菜、刷锅、修理设备,皮肤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可能还藏着洗不掉的油污。
“在采访中,林霄多次强调,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每一次实践,都离不开钢七连这个集体。他说:‘没有连队的培养,没有战友的支持,我什么都不是。’这种将个人融入集体、将荣誉归于团队的品质,恰恰是人民军队最宝贵的传统……”
念到这里,高城的声音有点发哽。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饭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有人在吸鼻子,声音很轻。
“报道的最后一段,”高城继续念,声音恢复了平稳,“写道:在强军兴军的新征程上,我们需要更多像林霄这样的战士——他们扎根在最平凡的岗位,却有着最不平凡的追求;他们从事着最基础的工作,却思考着最前沿的问题。他们就像一根根‘定海神针’,牢牢扎在基层,稳住了部队的根基,也托起了胜利的希望。”
高城放下报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看着全连的兵,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许三多坐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伍六一抿着嘴,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史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报道念完了。”高城说,“我想说两句。”
他走下讲台,走到饭堂中间,站在那一排排桌椅之间。
“这个报道,写的是一根‘定海神针’。”高城的声音在饭堂里回**,“但我要告诉你们,钢七连这根‘针’,不是林霄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人——是每一个在训练场上流汗流血的,是每一个在哨位上站得笔直的,是每一个在夜里想家却咬牙坚持的。”
“林霄为什么能想出那些办法?”高城看向炊事班那桌,“因为他心里装着咱们连。他记的那个小本子上,记的不是数字,是咱们每个人的状态。谁受伤了,谁累了,谁需要什么——他记这些,不是为了上报纸,是为了让咱们每个人都好。”
林霄抬起头,正好对上高城的目光。连长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庄严的东西。
“所以,”高城提高声音,“这根‘定海神针’,是咱们钢七连全体一百三十七名官兵,一起炼出来的!报道写的是林霄,但荣誉,是咱们所有人的!”
饭堂里爆发出掌声。不是整齐的,是杂乱的、热烈的、发自肺腑的掌声。有人用力拍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扯着嗓子喊:“钢七连!钢七连!”
林霄坐在那里,没有鼓掌。他看着眼前这些战友,这些朝夕相处的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掌声渐渐平息后,高城说:“最后,让林霄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林霄。
林霄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直了。他走到饭堂前面,转过身,面对全连。
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敬佩,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少数人眼里或许藏着不服或嫉妒——但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我……”林霄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堂里有人低声笑了,善意的笑。
“报道写了很多,”林霄继续说,“写了我那些想法,写了我那个小本子。但有一点,报道没写——或者说,写了但没写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就是,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目的:让咱们钢七连的兄弟,在训练的时候少受点罪,在打仗的时候多一分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