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个普通兵,在演习中用炊事班的暗号传递命令,用补给记录分析敌情,用最土的办法解决了最棘手的通讯问题。
高城翻到后面的考核成绩页。体能:良好。射击:合格。战术:合格。专业:优秀。
成绩单很普通,甚至有点平庸。但高城知道,这些数字反映不出林霄真正的价值。
真正的价值在那本油渍斑斑的小本子里,在那口永远烧得旺旺的灶里,在那个总是安静做事、从不张扬的兵身上。
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高城说。
指导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还没睡?给你泡了茶。”
高城接过缸子,茶是浓茶,滚烫的,冒着热气:“你也没睡?”
“查完哨,看你灯还亮着。”指导员在对面坐下,自己点了支烟,“想林霄的事?”
高城没说话,喝了口茶。茶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
“铁路真要人,咱们留不住。”指导员说得很直接,“A大队是什么地方?军区直属,要谁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高城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还愁什么?”
高城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不是愁留不住,是愁……”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愁他去了不适应?”指导员问,“还是愁他去了受委屈?”
“都有。”高城叹了口气,“林霄那小子,跟许三多、伍六一不一样。许三多是块石头,扔哪都能砸个坑。伍六一是块钢,扔哪都能当刀使。但林霄……”
他想了想:“林霄是棵树。在咱们连这片土里,他扎了根,发了芽,长了叶。现在要把他连根拔起,移到别处去——我担心他活不好。”
指导员沉默了。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
“老高,”良久,指导员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当排长的时候,带过一个兵叫王永强的?”
高城愣了一下:“记得。那小子是个神枪手,后来被军区射击队挑走了。”
“对。”指导员弹了弹烟灰,“他走的时候,你也这样,愁得睡不着觉。后来呢?他在射击队拿了全国冠军,立了功,提了干。现在在军校当教员,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神枪手。”
他看着高城:“如果当时你硬把他留在咱们连,他可能就是个好射手,但成不了神枪手,更成不了教员。”
高城没说话。
“树挪死,人挪活。”指导员把烟按灭,“林霄是棵树不假,但你怎么知道,A大队那片土,就养不活他?说不定到了那儿,他能长得更高,更壮。”
“道理我懂。”高城又点了支烟,“但就是……”
就是舍不得。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指导员听懂了。
“你是连长,”指导员说,“你得为兵的前途着想,不能光想着自己舍不得。”
“我知道。”高城狠狠吸了口烟,“所以铁路打电话来,我答应了。这周末,让林霄去A大队。”
指导员点点头:“这才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指导员起身走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高城一个人。
他把林霄的档案收好,放回抽屉,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