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九四年的爆竹声乍响山谷,我已经有十四年没有回过家。
今年,我二十四岁。
十四年前翻过山头望见远处铁轨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打算回来。
那个傍晚我站在山脊上,看著山下的镇子,看著那些瓦房和小巷,我对自己说,走了就別再回来。这个镇子里藏匿著无数腐烂生疮的思想,我不想再觉察到任何一个。
可它们还是跟著我走了。
藏在梦里,藏在疤里,藏在右腿阴雨天隱隱作痛的地方。
无数面目可憎的魑魅魍魎苟延残喘在这座小镇,巷边的臭水沟里有无数虫豸的尸体在不甘中凋零。
两个月前,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是一个很奇怪的店老板,嗓音清秀,听上去是个年轻人。
“刘昭先生,您好。”
“你是?”
“恕我冒昧,我是兰英镇的茶楼老板,您家里最近出了些变故,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回乡处理。”
我握著电话,愣了很久。
兰英镇。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我脑子里某个锈死的锁孔。
“变故?什么变故?”
“令尊与令堂病危。”他说,“因为实在联繫不上您,故托我找寻您的联繫方式。”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背景音,没有风声人声,像他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对於过去发生在您身上的家事,我深表同情。”他说,“但生死大事,我尚需將二老的意愿带给您。”
我没说话。
他也没催。
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
“那么祝您生活愉快。”他打断了我,“我们来日再会。”
还没等我开口,对方已经掛断了电话。
那两个月里,我总有些心神不寧,心臟隱隱作痛,这是一种源自记忆里诡异的痛觉。
我握著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外面是车流人声,是我努力了十几年才挤进来的世界,可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父亲没上过学,普通农民,酗酒,好赌。母亲是残疾人,痴呆,没有自主意识,连话都说不清楚,仅剩下生物本能反应。
这是我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像念经,像上锁,似要给自己建一堵绝情的墙。
可那堵墙在那通电话之后,开始变得有些鬆动。
我记起一些以前不愿意记的事。
父亲没喝酒的时候,偶尔会带我去赶场。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无话。路过卖糖葫芦的,他会停下来,问我想不想吃。我说不想,他就不买了,继续往前走。可有一次他自己买了一根,递给我,说吃吧,看你馋的。
那年我七岁。
我吃著糖葫芦跟在他后面,觉得他的背影其实也没那么高。
母亲呢?
母亲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