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会抱著我哼歌,会给我梳头,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用凉毛巾敷我的额头。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看我了。
后来她就只会坐在火坑边,低著头,啊啊地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从不跟我说。我问过一次,他打折了我的腿,却只说別问。
我不问了。
那些事,那些被我锁起来的、不愿意想的事,在那两个月里一点一点往外渗。像臭水沟里边生锈铜管,滴滴答答淌出腥臭的黑水。
我告诉自己別回去。
那个镇子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他们病危,跟我有什么关係呢。
可我睡不著。
然后他就走进那片竹林里去了。
那片我从来没见过的竹林。
两个月后,我还是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去。也许是那个电话里说的“生死大事”,也许是那两个月的辗转反侧,也许是那个站在破庙前流血的八岁男孩。
他一直在我脑子里,一直看著我,一直等著我回去。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我看著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就像书页般缓缓重叠。
兰英镇就在这些山的某个褶皱里等著我回去。
等著我不知道该不该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锁了十几年的记忆。
我不知道等著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通电话不是结束。那个嗓音清秀的茶楼老板说的“来日再会”,也不像是一句客气话。
我隱约间觉著他会再出现的。
在某个我没想到的时候,某个我躲不掉的地方。
火车钻进隧道,窗外黑了。
我在黑暗里看见自己的脸——二十四岁,离家十四年,以为自己什么都忘了。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还是八岁那年的眼睛。
从火车站坐车辗转许久,我再次踏上兰英镇的街道。
眼前景象瞬间击中我的记忆,街口斑驳的水罐,两侧年迈的瓦房,空落落的小巷和长了皮蘚的电桿。街心坍倒的石雕与旁若无人的行人让我浑身不安寧。
幼时在街上跑闹被老头踩在脚底吐痰的齷齪,去商铺买冰糕被邻居告状而倒吊天花板的苦楚,在草里捉蛐蛐被长辈藏起来褪摇裤的委屈种种这般在这一刻似要把我淹没。
我打了个哆嗦,眼见之景似乎都没发生变化。
脑袋昏昏沉沉,我並不急於回家,打开手机回拨茶楼的电话。
“刘先生到了吧。”
我不禁愣神。
“破庙附近的小路向里走,茶楼就在这里。”
我知道他说的破庙在哪里,在兰英镇另一头的进山小路往里深入,路边有一座徒留土墙与横樑的破庙,儿时我时常冒险跑来这里,用石块鐺鐺敲响锈蚀的破钟。
可我以往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条小路的影子,这座破庙旁边徒有荒乱的野草和垃圾夹杂在我的噩梦里。
四周望去,空廖的荒草与低矮的枯树悄声俯首,我紧了紧袖口往里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