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骂朝廷,而是运用经济学的原理解构这四个字:国家的钱是有限的,朝廷的富足(是建立在剥削百姓的基础上的。
接著,他笔锋一转,引用了前两天刚刚发生的神石沉河事件,做了一个极为精妙的比喻:
“昔者巨舟载石,由於过重而沉。舟者,国也;石者,欲也。民力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以万钧之欲,压於如缕之民力之上,岂有不沉之理?”
他把那块沉掉的祥瑞,比作了皇帝膨胀的私慾,把那艘沉没的驳船,比作了大宋的江山。
这是在指桑骂槐,也是在警钟长鸣。
文章的最后,凌恆写道:
“真正的丰亨,非內库之金银堆积,而在野无饿殍;真正的豫大,非宫室之宏丽,而在四夷宾服。愿陛下先忧后乐,去偽存真,勿使天下之財枯竭於土木,勿使天下之民困顿於苛政。”
洋洋洒洒两千言,一气呵成。
凌恆放下笔,只觉手腕酸痛,但心中却是一片畅快。
这篇策论,既没有直接辱骂皇帝,又把道理讲得通透。他知道,这朝堂之上,除了王黼这样的奸佞,总还有几个不想看著大宋沉船的聪明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脚步声从甬道传来。
那是负责巡视考场的点检官。
按照规矩,考试期间严禁喧譁,巡考官通常只是匆匆走过,防止作弊。
但这次的脚步声,却在凌恆的號舍前停住了。
凌恆依然端坐,目不斜视,这是对考场纪律的起码尊重。但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那张墨跡未乾的卷子上。
那是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他生得白净斯文,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精明,还带著几分阴柔。
那官员看得很仔细,也很慢。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看到“舟者国也,石者欲也”那一句时,他的眉梢极不明显地挑了一下,玩味一笑。
良久,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凌恆一眼。
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出土的奇货,又像是在看一把已露寒光的刀。
隨后,他伸出手指,在凌恆的卷角处,轻轻叩了两下。
篤,篤。
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然后,他背著手,踱著方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停留过。
凌恆看著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阴冷,致命,却又极其耐心。
考试结束。
贡院大门开启,疲惫不堪的士子们如同出笼的鸟,涌向街头。
直到走出了那道森严的大门,压抑的气氛才终於鬆动。
“呼……憋死我了!”
隔壁號舍的一名考生凑了过来,是个自来熟的胖子,一边擦汗一边对凌恆说道:“兄台,你运气真好,刚才那位大人在你號舍前停了好久。”
“那是哪位大人?”凌恆顺口问道。
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艷羡:“你不知道?那是太学学正,秦檜,秦会之啊!”
“秦……檜?”
凌恆的脚步猛地一顿。
“对啊!他可是写得一笔好字,深得上面赏识。听说因为这次神石的事,他上书替王相公辩解了几句,说那是天意警示,非人力可违,正好帮王相公解了围,马上就要升御史台了!”
凌恆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