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喝酒。
前世他不爱喝,觉得苦,觉得涩。今生他才十一岁,家里人不让他沾。
但今夜他想喝,想尝尝这又苦又涩的滋味。
酒入愁肠,那些压在心头的画面,再也压不住了。
许三爷爷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著,望著堂外的天空。
老王从马上栽下去,胸口插著箭,嘴里还在喊“快走”。
谢怀仁被绑在地上,呜呜挣扎,眼中是惊恐,也是怨毒。
还有更早的。
爷爷躺在门板上,身上盖著白布,胡氏扑上去哭得昏过去,许大仓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权力可以杀人,不需要刀。
那年他八岁,还未中状元,原以为中了状元从此可以保护家人。可爷爷还是没等到,死在腊月廿八,死在陈文龙的手里。
而他,连报仇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后来他羽翼未丰,凉州初定,朝廷盯著他,杨党盯著他,他连一滴眼泪都不敢在人前流。只在夜里,蒙著被子,无声地哭。
再后来他不哭了。他告诉自己,要强大,要等,要忍。
他等来了太子暴毙,瑞王暴毙,福王登基。
他等来了陈文龙追到江寧,许家村惨案,密林追杀。
他等来了许三爷爷的死,老王他们的死,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目的、因他而死的人。
可他还要等多久?
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等到那个“时机成熟”?
又灌了一口酒,更辣,更苦。
他想起七年前,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那时他三岁,在亲父死后,躺在谢家茅屋的草堆里,听外面谢怀仁逼母亲交田產。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长大,等我考取功名,一切都会好起来。
七八年后,他十一岁,他当了官,掌了权,有了兵,有了地盘。
然后呢?
然后他亲眼看著,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实告诉他:在权力面前,努力和聪明都不值一提。没有足够的力量,连亲人的尸骨都护不住。
他又想起那天在密林里,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被父亲背著,一路狂奔。
他记得父亲的背很宽,很暖,跑起来一顛一顛的。
他趴在那个背上,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
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羞愧。
他是凉州同知,是三十万百姓的“谢青天”,是人人称颂的神童状元。
可危难时刻,救他命的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才智,而是父亲那双猎户的腿,和一颗做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