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齐乐行耸耸肩,熟练地把嘴巴闭紧。
他擦完这个擦那个,把一样样刑具擦得锃光瓦亮,在烛火下泛着让人胆寒的光。
他专心致志地擦,直到一抬头,突然发现殷长赋居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齐乐行擦拭的动作一顿,眼眸中才浮现真正的惊讶。
奇怪,照理来说,殷长赋早就应该进去杀人了啊。
他放下小刀,转过身,正色打量了一下殷长赋紧绷的侧脸和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
“怎么了,陛下?”齐乐行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谁又惹着您了?”
他印象里的殷长赋,即便动怒,也多是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
很少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几乎要失控的、躁动不安的情绪。
殷长赋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也不知道。
是怎么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愤怒于那些人在岁岁面前流露的恐惧?
还是痛恨自己无法遗忘的过往?
地牢里昏黄的火把跳跃着,映照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明明充满了破坏的欲望,却不知该将利爪挥向何处。
齐乐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明亮眼睛微微眯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快,却带着一丝探究:“陛下今天真的很奇怪。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愤怒,倒像是在担忧,或者说……在害怕什么?”
他很熟悉这种表情,每一个刚刚来到地牢,还没有经历严刑拷打的人,都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知道会遭遇什么的忧虑,以及强装镇定但掩盖不住的恐惧。
“害怕?”
殷长赋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骤然抬眼看向齐乐行。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似乎真的被这个词触动了。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翻涌的不安与躁动,底下竟藏着这样陌生的情绪。
齐乐行看着他愣住的神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些许。
他歪了歪头,阳光开朗的外表下是敏锐的洞察力:“是因为公主殿下吗?”
作为一名善于严刑逼供的酷吏,他同样善于洞察人心。
殷长赋抿紧了薄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默认的态度让齐乐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齐乐行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作思考状:“让臣猜猜……
“是因为择师和伴读的事情?
“臣也有所耳闻,那些自诩清流,标榜风骨的大儒们,一听是教导公主,纷纷避之不及,找各种理由推脱。
“即便陛下许以重赏,真正应者……也是寥寥,且多是趋炎附势之辈,难当大任。
“陛下是在担心,因为陛下的缘故,让公主殿下得不到最好的教导吗?”
殷长赋一直不愿深想的担忧,被齐乐行**裸地摊开在了这阴暗的地牢里。
他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缓缓向后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墨黑的长发与暗色融为一体,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颓然的神色。
“我……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她……而开始怀疑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