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丝微光也逝去了。
夜幕降临在这片石林。
风小了些,呜呜咽咽卷著细沙在怪石间穿梭。
八百残兵等待著註定到来的结局。
铁蛋感觉力气隨著体温一点点流失。
伤口火辣辣地疼,又透著刺骨的寒。
他的声音更哑了:“栓柱你说长乐哥现在在干啥?是不是在骂咱俩是蠢蛋,一头扎进这鬼地方?”
栓柱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肯定在骂,骂咱俩不听指挥,贪功冒进,说不定啊正想著怎么罚咱俩的军棍呢。。。”
铁蛋也笑了,疼得他齜牙咧嘴:“要是能活著回去,挨一百军棍也值了。。。”
栓柱声音很轻:“我还记得长乐哥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呢。”
“那是个大雪天啊,房子被雪压塌了,茅草掉下来,长乐哥和永平叔来了帮忙把茅草抬上去,雪太厚了,茅草都湿了,滴答滴答到灶膛锅里,锅里煮著长乐哥带来的米。”
“我和妹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白米。”
栓柱的眼神恍惚了,穿透风沙看到了大芒山下的云溪村。
“后来也不知怎么,长乐哥看上我,干啥都带著我,咱们三个给乡上送酒,去清兰县见大老爷,后来又去了青州府玩,嘿嘿嘿,回家的时候还遇到了小赤火熊,哦,还逮住了个大海盗。”
“再后来啊,就跟著长乐哥去了平山县,在那里斗豪强,杀土匪山贼,还把个御史弄倒了,长乐哥当了千户,咱也有官职了。”
铁蛋眼中有了点光,他从小在村里没有朋友,爹常年在县城做苦力,直到那一年三叔一家被从老宅赶出来住到他家,幸福的日子才到来。
生活也变得有滋有味。
铁蛋心想著若不是王长乐一家的到来,他要么在村里种地当老实人,要么和父亲一样去县城做苦力。
哪里会有后来莱州打倭寇,海上教训平次郎,灭国东瀛的精彩人生呢。。。
栓柱继续说著:“打倭寇一船一船地打,坐大船晃得我胆汁都吐出来了,神户那一仗真他娘的悬,平次郎那狗东西,逼得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我都以为要死在那儿了。。。”
铁蛋骄傲的补充:“可咱们贏了,长乐哥带著咱们把东瀛都给灭了,那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天皇都给咱跪下了,誒,他现在在哪个鸟笼子呆著呢?哈哈哈哈。。。”
栓柱笑得咳嗽出了血沫子:“后来南洋真热啊,咱们跟著长乐哥从山东打到海上,从海上打到冰天雪地又打到这鸟不拉屎的大草原,铁蛋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铁蛋毫不犹豫:“那必须值啊,”
“跟著长乐哥见识了天底下最大的世面,杀了最该杀的敌人,护了该护的百姓,咱没白活。”
栓柱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儿子皱巴巴然后渐渐长开的小脸,“就是有点对不住婆娘和娃,说好了打完仗就回去,好好陪她们的,还有爷爷和妹妹,好久没看到他们了。。。”
铁蛋的眼眶也红了,女儿咯咯笑著扑进他怀里的画面清晰得让人心碎。
“我闺女最喜欢我给她削的小木马了,上次回去还说要爹爹带她骑大马,真的大马。。。”
两人都沉默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滑落,不是恐惧,是愧疚,是不舍。
他们还不到二十五岁啊。
人生,明明才刚开始。
他们从小小的云溪村走出来,一路拼杀,九死一生,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草原深处,要在这里落下帷幕了吗?
真的好不甘心啊。
就在这时,石林外传来了匈奴人的呼喝声。
脚步声,弓弦拉动声。。
他们,要进攻了。
最后的时刻,到了。
“长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