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失了圣心,又惹了文官清流的弹劾,还要面对军中同僚若有似无的疏离。
送嫡次子入锦衣卫,是如今的建安侯爷下的一步狠棋。
既要这个儿子去最险恶处搏杀,为家族重新挣出一条生路。
又要借锦衣卫的刀,替圣上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表一表忠心。
江凌川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他瞥著茶汤里晃动的光影,像是回忆起了曾经的血影。
初入北镇抚司那年,他不过十五。
那些从詔狱血水里爬出来的老油子,哪里看得惯他这样的“贵人”?
明里暗里的排挤都是轻的。
最记得有个姓屠的百户,生得獐头鼠目,专爱折腾新人。
有回“提点”他,领他去观刑。
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就是个偷盗宫中器物的內侍。
五十杖,实打实地打。
起先还能听见哭嚎求饶,二十杖下去,只剩皮开肉绽的闷响。
打到后来,那人的下半身已不成形状。
血肉模糊地黏在刑凳上,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腥臊与铁锈味。
最后一杖落下时,那內侍猛地抽搐两下,头一歪,再无声息。
屠百户笑嘻嘻地凑过来,满口黄牙几乎碰到他耳廓:
“江少爷,瞧清楚了?在咱们这儿,人命就值这几棍子。”
他回去后吐了整整三日,胆汁都呕了出来。
夜里一闭眼,就是那片烂肉般的猩红。
可如今呢?
如今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坐在刑房里,看著烙铁烫在人皮上腾起青烟,听著那些不成调的惨叫,心中波澜不惊。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那点因回忆泛起的波动,已碾得一丝不剩。
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冷硬的讥誚。
“兄长这话问得奇怪。”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父亲与兄长为我、为家族计深远,殫精竭虑。”
“锦衣卫这身皮,多少人求而不得。我岂敢有怨?”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入了这修罗场……便安心受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