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一身灼目的大红织金蟒纹吉服,跨坐於高头骏马之上。
身后,迎亲的仪仗浩荡,鼓乐喧天。
那喜乐声调高昂得近乎刺耳,將沿途的街巷都染上了一层虚浮的喧囂。
然而,在喧嚷的中心。
新郎官的脸色却沉静得近乎冰冷,眸底深处是一片晦暗难辨的幽潭。
江凌川回想,方才出府时,与那廊柱阴影下匆匆一瞥的对视。
本是柔美恬静的面容,本来是沉静无波的眉眼,为何她看向他的神情如此哀伤?
心好似被尖刀划开了一道缝隙,正细细密密地往外渗出血。
他还没想明白那眸子里的哀伤因何而起,余光就看到街边的暗哨发出的確认动作。
他即刻收敛了所有外溢的心绪,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
喜乐愈发热闹。
他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只纵马信步,朝著杨府行去。
队伍终於在杨府门前停下。
与预想中宾客盈门、喧闹非凡的拦门景象不同。
杨府门前虽也掛著红绸、贴著喜字,却透著一股萧疏。
前来堵门的杨家族人或亲友寥寥无几。
面上多半带著一种古怪的、看好戏又或是不安的神色,远远站著,並无多少嬉闹之意。
只一眼,江凌川便看到了立在香案之后的杨文远。
他穿著大红的御史朝服,手持一卷书,还刻意挺直了脊背。
他的“岳父”杨文远,竟亲自下场,来堵这道门了。
江凌川面色无波,利落地翻身下马。
杨文远见他近前,下頜微扬。
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文人冷傲,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拔高,
“贤婿既至,欲入我杨家门,当先聆岳父教诲,遵我家规。此乃古礼,你可应允?”
旁边有那惯会看脸色的僕妇,覷著杨文远的脸色,又偷眼瞄了下江凌川,小声帮腔道:
“该应的,该应的,新郎官得应……”
江凌川唇角轻扯,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目光平静地迎上:
“敢问『岳父有何教诲。”
杨文远见状,当即展开手中书卷,清了清嗓子,当场诵读起了家训。
他用的是那种惯常在朝堂上参劾官员的语调,抑扬顿挫。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八字,乃立身之本!”
他开篇定调,声如金石,目光却如冷电,射向江凌川。
“然则!有人身负皇恩,执掌北镇抚司刑狱,號曰天子亲军,本该是朝廷鹰犬,国之利器!”
“可若刑杀过甚,戾气缠身,双手染尽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