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坐,芸筝只是低着头嗅着茶香,她们之间从未这般尴尬,突然徐妙锦拉住她的手道:“二嫂。”
芸筝的手一抖,这两个字仿佛一下便将她从净土拉回到俗世,波澜不惊的眼底瞬间便**漾着层层涟漪。
“二哥他……”
徐妙锦想问,他葬在了哪里,她可否去见上一面。可话还未出口,泪已落下。
“二爷的骨灰,被我随风散去了。”芸筝淡淡微笑道:“没有下葬,没有立碑,更没有入祖宗的祠堂。”
“什么?!”徐妙锦惊呼,不可置信地望着芸筝的眼睛。
“这是他的愿望,二爷生前重情重义,却也被这情义的枷锁捆绑一生,我和他心底都清楚,即便是事情不败露,百年之后,我们也没有资格入祠堂的。对于徐家来说,我们是罪人。与其死后继续受着各种束缚,莫不如尘归尘,土归土,随风而逝,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停下,自由来去。”
说着,芸筝的眼底泛着点点亮光,如琉璃般闪耀。
徐妙锦闻后,既心疼又释然,或许芸筝说的对,他们都是可怜人,谁都不曾逃脱命运的枷锁。
离开芸筝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抹着眼泪轻轻关上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姑姑。”
诧异回过头,定睛望去竟然是徐增寿和芸筝的孩子,平然。他的名字,已经承载了他父母对他一生的期盼,平平安安,淡然一生。
徐妙锦走过去,蹲在平然的面前,在她的记忆当中,这孩子刚刚牙牙学语,而如今竟已有六七岁了。
“平然。”徐妙锦含笑轻声道:“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平然不安地朝芸筝的房间望一眼,而后努着小嘴低下头,委屈而又难为情地说:“母亲又要诵经了,姑姑,你可不可以劝劝母亲,不要总是诵经,能不能每天抽出一小会陪陪平然?我……我想她。”
说着,豆大的泪珠便从孩子的眼中坠落。徐妙锦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她心疼地将平然揽入怀里,心里虽然想答应他,可是她却不想骗他。
芸筝的心早已随徐增寿的离去而消散,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她对这个世间早已没有了任何的眷恋,她漫漫余生唯一所要做的事,便是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等待同徐增寿相见的那一日。
劝慰平然离开后,徐妙锦便回到美人楼,物是人非事事休,大抵便是如今这般模样了。
环顾四周,心生感慨。
粹雪走过来含笑道:“今儿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听说,师父就快入京了。”她坐到床榻边低声问。
“是啊,等师父入京,一切就都稳妥了。”粹雪笑道。
而徐妙锦心底却惶惶不安,虽然她知道道衍必定会对自己这几年来所做之事,悉数对朱棣解释清楚,可是如今她面临着更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便是朱允炆的去向。
道衍向来高深莫测,做事不拘一格,让人难以琢磨。即便是聪慧如她,依旧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见徐妙锦低头蹙眉沉思,粹雪暗叹一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道:“姐姐,别再想了。这几年,难道你想的事情不够多吗?很多事情,即便是你想了,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的。顺其自然吧,况且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你又何苦愁眉紧锁呢。”
她迎上粹雪担忧的目光,抱歉一笑道:“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明天我想去见见大哥。”
“徐大爷?!”粹雪惊呼问道:“事已至此,还是别见了吧,否则传到皇上的耳中,怕是又要生起许多的事端来。”
徐妙锦自嘲一笑:“你也觉得,他现在丝毫不信任我了,是吗?”
粹雪顿觉失言,连忙欲解释。
“好了,即便是你不说,我心底又如何不知。我和他能走到今日,难道我连这一点的觉悟都没有吗。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他的千秋霸业,牺牲的人太多太多。虽说自古成王败寇,可是我对大哥,心底还是有几分敬佩的。”
“姐姐不是很恨大爷的吗?当初他如何刁难你,难道你都忘了不成?”
“我没忘,可是我也没忘他是如何忠肝义胆的,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难得的忠臣良将,只可惜,跟错了主子。但是单凭他的忠心耿耿,也值得我敬佩。所以,我想去见见他。”
闻后,粹雪低头不语,虽然心底还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可无奈她太了解徐妙锦了,她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