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一眼,抿了下嘴,继而一鼓作气,“是这样的:妈的意见还是决定聘用美国那个Smith。觉得他的经验更丰富一些,待遇方面也不必有太多顾虑……这是‘集团主席’的决定,我会在明天通知Philip,现在先提前跟你说一下。小溪,这件事你也不要再坚持己见了。明天之后什么都别多说,依照执行就可以了。另外尽快通知北京的猎头取消林墨的面试,没有必要再浪费人家的时间……就这样吧。”
陈溪怔怔地瞪着方浩儒,半晌没有一句话。
“小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过这件事……”他凑近伸手要拉她的手,突然被她挡了回去。
“我问你:妈妈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决定用Smith,甚至连面试都省略了,你发邮件给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她冷冷地对着他。
方浩儒叹了口气,“我就把Smith的简历转给了她,告诉她目前两个候选人的大致情况。”
“那你自己的意见呢?”
“我是在请示她的决定,而不是告诉她我要她怎么决定,所以我不会首先表态。”
“这叫什么话?你一个堂堂的集团总裁,难道不该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立场吗?那天我被你们叫去开那个Stupid的会,你就是这样,一副‘和事佬’的姿态……这公司到底是谁家的,你们家这么做有意义吗?”
stupid:此处意为愚蠢。
方浩儒皱皱眉,温和的语气夹有一丝愠意,“你别开口闭口就‘你们’、‘你们’的,你自己不是这家里的成员吗?家族企业里的事情我以前也跟你说过。你以为我是总裁就可以一手遮天啊?在我这个位子上,很多问题该怎么权衡利弊、怎么兼顾关联,不需要你来教我,我也没功夫跟你说那么细致,现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你照做就行了,何必在这反复纠缠?抛开咱们的家庭关系不说,你在以前的工作中,老板给你交待一项决定时,是不是也必须要跟你解释清楚所有的原因?”
“你不要避重就轻只想着息事宁人,这件事是这么简单吗?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这边一个‘中立’态度就把球踢给了妈妈,什么都不说,而Johnnie和Amanda那边肯定又在妈妈面前不知吹了什么风,现在这个Smith居然不用见面就基本算确定了……这算什么嘛?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我也是这个家里的成员,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对待我的意见?”
“我拜托你别混为一谈好不好?现在说公司里的事,你又搞得像全家人都欺负你一个……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是‘集团主席’的意见,你就不能Professional一点儿?”
陈溪闻言气愤之至,“是我混为一谈吗?是我不Professional吗?你天天在公司里抓到一点小毛病就铁青着脸质问我,我挨了你的训之后回到家还是对着你笑嘻嘻的,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满意?可是现在呢……你为什么就不能站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
professional:职业化。
方浩儒感到无计可施,只得苦口相劝,“我不是没有说,可是你也得看看有没有用……你明明知道妈那边总是偏袒浩良和楚楚,又何必去跟他们为了这些事计较,自讨苦吃?”
“哈!说漏嘴了吧!你也没法自圆其说,必须得承认是妈妈在偏袒你弟弟,对吗?”陈溪不无嘲讽地冷笑着,“没错!我是自讨苦吃,而且到现在都搞不明白,我一心只为公司的利益,可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的枪口指着我,拿我当阶级敌人!”
“这还不是你自找的?你要是早听我的话,安心呆在家里,哪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有空可以逛逛街,做做足疗……把自己弄得开开心心的,我不是也能放心点儿?”
她突然又提高了音量,“你什么意思啊?明明是你把我叫进方氏的,现在又反过来怨我多事……”
“好好好,是我多事行了吧!”他百般无奈,用手掐了下眉心,又放缓了语速,尽量做到心平气和,“小溪,我不想因为这些事跟你吵架。咱们都冷静一下,集中精力解决问题行吗?OK,我承认,我当时让你进来工作就是个错误……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也是我不对……那你现在能不能听我的话,乖乖地呆在家里养好你的身体,别再去搅和公司里的那滩浑水,行不行?你回家,对大家都好,浩良、楚楚要是敢在家里欺负你,我也不会客气,更用不着再瞻前顾后。”
陈溪再次瞪大眼睛,“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原则?这就是你解决矛盾的方式??总是让我退让、让我放弃……我工作又没有出差错,凭什么是我被驱逐出局?话又说回来,在公司里,你又干嘛总是事事针对我?每次都是这样,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只要Amanda他们一找你,你即便能挡都不挡,非要把我揪出来拷问一番!”
方浩儒也跟着“嚯”地起身,“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你以为揪自己老婆出来,我脸上就有光彩?你以为每次批你的时候,我他妈心里就好受吗?可你让我又能怎么办?难道让别的员工都看到,我仗着自己是总裁,就帮着自己的老婆欺负弟弟的老婆?”
“谁不体谅你啦?我什么时候让你帮着自己的老婆!难道你身为总裁,就不能客观公正一点、为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主持个公道?你口口声声强调自己是‘总裁’,可分明是顾及‘兄长’情面想要避嫌,免得被别人耻笑你以强凌弱地欺负弟媳,所以不论对错都是拿我开刀,所有问题的重点根本不是因为我失职,就是因为我是你倒霉的老婆!”她说到激动处,眼泪喷涌而出,胸中久抑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这一切全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是你混淆概念!!是你公私不分明!!!”
他蒙此咎怨,羞辱难当,不禁怒火中烧,“你闹够了没有?”
“方浩儒!你拍着自己的良心说,是我在无理取闹吗?你凡事只会拿自己老婆出气,算什么本事?”陈溪忿恨地喝斥,扭头哭着跑回卧室,“咣”地撞上了门。
方浩儒站在原地许久,突然猛地抬脚踹翻了茶几,接着又瘫坐到了沙发上。
面对陈溪的控诉,他其实无颜以对,只能压抑着一种内疚勉作强硬,早已分辨不清哪句话错了,哪条理由又正确……母子、兄弟、夫妻、婆媳、叔嫂、妯娌……谁是最亲的?谁与谁的关系该是第一位?谁又应该更尊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