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晃眼,手指修长,指甲上淡淡的豆沙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着什么落进去。
二狗子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丑脸上满是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对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母亲的脸。
妈妈没说话。右眉微微抬着,嘴角那丝弧度弯着。可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审视,只有一种软软的、亮亮的光。
二狗子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手放进母亲的掌心里。
母亲的手轻轻一握,把他的手握住了。然后那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
他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节突出,虎口全是厚茧,黝黑的,粗糙的。
母亲那只手,白净,细长,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两只手扣在一起,黑的白的分明,粗的细的对比,却扣得紧紧的,紧紧的,像是本来就该扣在一起似的。
母亲牵着他,往前走。
他跟着母亲,不再缩着了。
肩膀还是有些紧张地绷着,头还是微微低着,可他跟着母亲走。
一步,一步,踩在母亲走过的路上,踩在母亲的影子里。
“那是图书馆。”母亲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楼很高,正面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有台阶,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捧着书在看。
“藏书三百多万册,”母亲说,“地下一层有古籍阅览室,不让随便进,得申请。”
二狗子仰着头看那栋楼,看得脖子都酸了。他没说话,只是看。
母亲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把阳光筛成千万条金线。母亲指了指左边那片草坪,“那是情人坡。”
二狗子愣了愣,看着母亲。
母亲嘴角弯了弯,“学生给取的名。谈恋爱的人都去那儿。”
草坪上果然坐着一对一对的,有的靠在一起,有的躺着晒太阳,有一个男生在给一个女生弹吉他,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倒是好听。
二狗子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脸有些红。
母亲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走过情人坡,前面是一座红色的砖楼,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文学院,”母亲说,“我们学校最早的一栋楼,快一百年了。”
二狗子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爬山虎,看着楼前那棵老槐树。
槐花开着,一串一串的白,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路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路过的人肩上。
“好看吗?”母亲问。
他点点头。
母亲牵着他继续走。
路过一个小广场。
广场中央有个喷泉,喷泉边上围着一圈人,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滑板,有人只是坐在那里聊天。
音乐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是街舞的那种节奏,砰砰砰的,震得人心里发痒。
“这是学生活动的地方,”母亲说,“每天下午都这样。”
二狗子看着那些跳舞的,看着那些滑板的,看着那些聊天的。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母亲注意到了,柔声说道:“想过去看看吗?”
他摇摇头,往母亲身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