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碎花裙、赤脚踩在泥地上、会为了一颗野草莓开心半天、会认真地在树上刻名字、会红着脸说“长大要结婚”的江屿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穿着这么短的裙子,不应该化这么浓的妆,不应该被男生那样搂着,不应该笑得那么……那么廉价。
林知夏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
她还是在那里。
烟灰从指尖抖落,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一个男生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颤抖,吊带从肩头滑落一半。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看,又是江屿白。”
“她今晚换第几个了?”
“谁知道,反正来者不拒呗。”
“听说她上周刚甩了体育系那个,这又换人了?”
“正常操作,她不就是那样嘛……”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钻进林知夏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骨头里。
江屿白。
这个名字从那些陌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鄙夷,带着嘲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校园里最出名的“随便的女孩”。
传闻她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传闻她和很多男生“关系不清”。传闻她喝酒抽烟样样精通。传闻她夜不归宿是家常便饭。
传闻,传闻,传闻。
林知夏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传闻,看着那个被传闻包裹的女生。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疼。
八年。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长大,用了八年的时间来到这里,用了八年的时间想象重逢的画面——她应该穿着干净的裙子,扎着马尾,在图书馆看书,或者抱着课本走在林荫道上。
她会回头看见他,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睁大,露出那两颗小小的虎牙。
他会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
“江屿白,”他会说,“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会哭,会笑,会扑过来抱住他,像梦里那样。
可现在——现在她穿着黑色吊带裙,化着浓妆,夹着烟,被男生搂着,在迎新晚会的角落里,笑得像个陌生人。
林知夏突然转身,推开身后的人群,朝体育馆外冲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撞到了好几个人。有人骂他“神经病”,他没听见。他冲出大门,冲下台阶,冲进九月的夜色里。
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倒置的星空。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的恶心终于压不住,他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烧得食管发痛。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啜泣,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
他每一天都在长大,每一天都在靠近她。
他读书,考试,填志愿,坐上高铁,来到这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那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身影,砸得粉碎。
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