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
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惊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真的是你……”她一边哭一边笑,表情有些滑稽,却又纯真得让人心头发颤,“我……我找了你好久……从初中就开始找……可是奶奶去世后,我就再也没回过乡下……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城市,哪个学校……我甚至……甚至想过你可能已经忘记我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嘴角是上扬的,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宝藏的孩子。
林知夏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处理着眼前这荒谬的信息流。
江屿白。
乡下奶奶家。
刻名字。
老槐树。
玻璃弹珠。
夏天的约定。
——这些记忆碎片开始拼凑,形成一幅完整却陌生的画面。
“你……”他的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砂砾中挤出来,“你说你叫江屿白?”
女孩用力点头,马尾辫在脑后晃动,发梢扫过肩头:“嗯!江水的江,岛屿的屿,白色的白。你……你还记得吗?你说我的名字很好听,像一首诗。”
记得。
他当然记得。
十一年前的那个盛夏午后,老槐树厚重的树荫下,穿着碎花裙的女孩蹲在泥地里,用树枝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时她十岁,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名字是江屿白。爸爸说,江上的小岛,被白色的雾笼罩,很美的。”
那时他十一岁,还不懂什么诗情画意,只是挠着头傻笑:“你的名字比我的好听。林知夏——树林知道夏天,好土。”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跳动:“不土呀。知夏知夏,知道夏天要来,多浪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夏日的热浪、聒噪的蝉鸣、泥土的腥气和野草莓的酸甜。
那个赤脚踩在田埂上的女孩,手心捧着三颗玻璃弹珠——一颗深蓝如夜空,一颗琥珀如蜂蜜,一颗透明如水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而此刻,眼前这个女孩——米白开衫,洗白的牛仔裤,干净的帆布鞋,腼腆的笑容,清澈的眼睛——和记忆里的影像完美重叠。
但她不是江屿白。
或者说,她才是江屿白。
那……那个此刻裹着毛毯躺在公园长椅上,全身沾满八个男人的精液,眼神空洞,一遍遍说着“我好脏”的江屿白——
是谁?
林知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眼前晃动,地板在倾斜,货架在扭曲,收银台那个中年女人惊恐的脸在视野里分裂成重影。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冰柜边缘,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从脊椎窜上来的寒意。
“你……你怎么了?”女孩——真正的江屿白——紧张地凑过来,手悬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不清。
林知夏摇摇头,强迫自己站稳。指尖死死抠着冰柜边缘,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你……”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江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江屿白那种妖冶的、嘲讽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笑,而是温柔的、干净的、像春风吹过新叶的笑。
“嗯,挺好的。”她说,声音轻快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爸爸工作调动,我们搬到了省城。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学小学教育,明年就毕业了。我想回乡下支教,去奶奶以前教书的那所小学……你还记得吗?奶奶总说,山里的孩子需要好老师。”
她说着,眼睛又亮了几分,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多年的、闪闪发光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