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记得。
他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里缝补衣服,手里捏着针线,嘴里念叨着“我们小白以后要当老师,教好多好多孩子”。
那时他蹲在门槛上,啃着江屿白分给他的半根玉米,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以后当校长,给你盖新学校。”
老太太笑了,皱纹堆成一朵菊花:“好,好,知夏当校长,我们小白当老师。”
童言无忌的约定,在蝉鸣声中被风吹散,散在十一年的时光里,散成此刻心口尖锐的痛。
“你呢?”江屿白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过得好吗?考上哪所大学了?还……还玩玻璃弹珠吗?”
最后那句话问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回忆。
林知夏的喉咙彻底哽住了。
他想说话,想告诉她这十一年他是怎么过的,想告诉她每个暑假他都会回乡下,坐在老槐树下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想告诉她那颗蓝色玻璃弹珠还躺在他行李箱的夹层里,想告诉她……
但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摇头,又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江屿白似乎误解了他的反应。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弄衣摆,针织开衫下摆被揉得皱巴巴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失落,“我太冒失了……这么多年没见,突然跑出来说这些……你肯定觉得很奇怪吧……也许……也许你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
“我记得。”林知夏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件事都记得。”
江屿白猛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欣喜,“你还记得……记得我们在田埂上挖野草莓?记得你教我爬树,结果我摔下来,你背我去卫生所?记得……记得我们拉钩,说长大要结婚?”
每一个“记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林知夏的心脏上。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记忆是他过去十一年赖以生存的氧气,是他在无数个绝望夜晚抓住的浮木,是他……是他认错人的根源。
“我记得。”他重复,声音更哑了,“野草莓很甜,你爬树时裙子上沾了树叶,卫生所的老大夫给了我们两颗糖,拉钩时你说一百年不许变。”
江屿白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是纯粹的、喜悦的眼泪,在脸颊上冲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她哽咽着说,“奶奶去世后,爸爸很少让我提乡下的事……他说城里和乡下是两个世界,让我往前看……可是……可是我忘不掉……”
她抬起泪眼看他,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林知夏,我……我找了你八年。从初二开始,每个寒暑假都回乡下,坐在老槐树下等。后来奶奶去世,房子卖了,我就去村委会问,去镇上中学问,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可是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细微的抽泣。
林知夏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
他想起过去的八年。
想起每个暑假他坐在同一棵老槐树下,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女孩。
想起他问村里人,问镇上的学校,问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
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搬走了”、“不知道”、“城里那么大,怎么找”。
原来他们一直在互相寻找。
在同一条时间线上,朝着相反的方向,徒劳地奔跑。
“我……”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也在找你。”
江屿白愣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什么?”
“我也在找你。”林知夏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撕扯出来,“每个暑假都回乡下,坐在老槐树下等。我问过所有人,找过所有可能的地方……我以为……我以为你忘记我了。”